阿竹与野桃: 60-7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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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她身边,饱含深意地望望她,或是留一句什么怪话。

    譬如“你说要是有一日四郎回来了,你发觉四郎比三郎好,那可怎么办?”

    好在这时江淘就会接话:“二哥又认错人了,她是我新找来的婢女阿竹,你说的那个叫青夏。不信你可以问母亲。”

    阿竹一听到何氏,内里又是一阵寒颤。后来回想起来,其实她是有个机会和江淘断了干系的,还能断得毫无负疚。

    那时,余杭的何县令才让人打过他,她劝他换家医馆治病,他却要留下。

    她便又暗暗做了他的护卫,但凡瞧见身强力壮的人进医馆,都要警惕地观察一番。听说后院有个风吹草动,立刻扔了写方子的笔,火急火燎地去察看。

    然而,他其实好好地躺在病房里看书。

    见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,笑吟吟靠到窗边,摇着扇子给她扇凉。

    “姚女医且放心,他们日后不会来了。”“你是,我也是,人人都一样。再不情愿也得做,还得装作喜欢,是不是?”

    那口气很奇异,居高临下的,像嘲笑,又像发泄,末了又显出几分寂寥。

    阿竹最讨厌他这副德性。

    他这个人,在人前就如她前世早年见到的那样,斯文潇洒,温雅和善,让人如沐春风。

    至于在人后,或是无所忌讳的时候

    她实在不愿回想,从前还是一缕魂魄的时候,已经见识得太多

    回身瞅了瞅,画蓝早已给她在窗边加了竹榻,放好了铺盖。

    她磨磨蹭蹭,钻进锦被里,疲惫地阖上眼。

    忽然想起,前世她在江淘奄奄一息之际,特意问过他——先前为何不需要她夜里陪着,难道真是不怕死。

    他那时已经面如枯槁,唇角弯了弯,黑洞洞的眼缝里只一点游丝似的光。

    “怕呀,姚女医,哪有不怕死的。

    “可我若是习惯了有你在,等有一日你不在了比死还怕”

    那是什么意思?

    一会要人陪着,一会又不要,他究竟要怎样?

    阿竹混混沌沌的。

    阖着眼睛,却又睡不沉。

    不知什么时辰,幔帐里起了些声响。

    她听见他披上衣裳,从床上下来,轻轻地走动、倒茶,又听见他走到屋外去,似乎还在廊下坐了许久。

    他也睡不着。

    睡不着是他的老毛病,她记起来了,动不动就彻夜难眠。

    前世他看过不少郎中,吃药也只管一时,且吃得久了,反而更不好。

    这毛病实是有办法治的,只是不能立竿见影。就像岩石上凸起的棱角,得有人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地磨平。等磨平了,也能酣畅一觉,睡到天明。

    此事她最清楚,因为前世她就是那个耐着性子、费尽心力为他打磨石棱的人

    后来在京邂逅,她还精心为他制了个药枕,以防他这沉疴又起。

    没想到,那药枕都还没被人用过就成了个浸透的、黄里透污的狗尿垫。

    那狗是他身后的女子怀里抱着的,他眼睁睁看着,视若无睹

    她睁开眼,见窗纸映着银竹,人影悠晃。

    他推开槅扇,走进来。四下昏暗,于他倒是无异。

    他虚着身子晃悠悠一路走过来,停在她的榻前。

    目光继而凝在她脸颊上,摸出自己的帕子在她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沾了一沾。

    她脸一红,低头看去,见他帕子上是一抹汗浸的墨迹

    因泼粪水的事,掌柜要扣她整一个竹的工钱,还不许她坐诊。

    幸好江淘帮她掏钱弥补损失,才又将她从干不完的杂活里捞出来。

    日子过了许久,那些人还真是没再来过。

    江淘单手支颐,眼睛弯弯地望着她:“姚女医如此神勇,谁敢来造次?”

    她觉得此事一定是那县令对他有些误会,他却半眯着眼看着她,狭长俊美的眸子迷离闪烁。

    “我不能说要是真说了,怕姚女医不要我了。”

    她脸颊上烧起了火,便不再问。

    其实后来的某一日,他还是说了。

    那时是他不要她了。

    他原本就像个易碎的瓷瓶,经此一劫,那瓷瓶上已经显出一条条骇人的裂纹来。

    阿竹则是他小小的瓷匠,夜以继日地呵护,小心翼翼给他修补加固,总算是没让他碎裂开来。

    即便如此,有一日他的腿忽然肿得厉害,原是之前一直未能愈合的一点伤口发了毒疮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告诉过你,一有变化就马上让人去我家找我?”她眉头紧蹙,用小刀割开那脓包,一股腥臭的脓液流出来。

    “你难得休沐反正明日就回来了,”他额角上沁着细汗,眼里含着笑意,“再说也找旁的郎中上过药。”

    “简直胡闹,你和旁人能一样?”

    他便缝起嘴巴,半句也不敢多说。

    那肿疮已经到了骨头边,她慌忙准备麻药,打算给他刮骨,却发觉麻药只余一丁点。人家使唤惯了她,她不在的时候,竟无人想着把药续进去。

    这种时候也来不及现制麻药,她只好给他喂了些保元气的参汤,便动手挖腐肉。

    这痛楚本就非常人能忍,他还比常人虚弱。

    两手抓着床褥,一声不吭,面色油纸似地发透,眼神愈渐迷茫。她只好不停地问话,逼着他回答。后来实在没话可问,便又问起他家里还有什么人,怎么这么久也不叫他们来看他。

    江淘总是能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战栗,那漆黑不见底的眼缝里,余光悠悠地流转过来。

    “真要是怕,就仔细想想,还有什么本事能让你在这家里好好活下去。我的耐性不多。”

    阿竹头点得虔诚:“奴婢一定竭力为郎君治病。”

    助眠的方子她拿到医典后就装模作样写给他了,他喝了不管用,那可不是她不尽心,做什么非要纠缠她?还说什么耐性不耐性,她倒要看看他能将她如何。

    至于何氏,画蓝让她尽管放心,只要好好伺候三郎,何氏不会将她如何。可这又是什么道理?何氏是主母,主母若要除掉一个小丫头,他就一定能拦得住?

    后来何氏从娘家回来,她只好躲在江淘身后,把头埋得低低的,何氏仿佛没有看到她。二郎也没有再提过她从前的身份。这事好像真就过去了。这一家人真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。

    除此之外,家古怪的地方还多的是。比如,虽然家的几个郎君都并非嫡子,但家主也无任何妾侍。而且听说家主也有女儿和其他的儿子,但他们全都住在外头,也从未出现过。

    江淘和兄长、弟弟们也极少走动,她偶尔对画蓝提起二郎那些阴阳怪气的话,画蓝似乎毫不意外,反而叮嘱她——除了三郎之外,其他人都得提防一二。

    这话显然不是玩笑,因为凡是院外送到一枝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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