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竹与野桃: 30-4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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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人转头交代阿竹:“我在这与二嫂还有些事要谈,你不必跟着了,去山上的禅房等我吧。”

    阿竹就更怪了。“怎么?”

    阿竹笑了笑,说: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“希望……她落到一户好人家。”

    她的语气也轻描淡写,似乎真的只是为一面之缘的丹若祝福。

    江淘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丹若擅冒,隐瞒了事情,过后他又说了那样一番话,倒是失了解释的时机。

    他当日并非故意失约,三月以来,多雨少晴,城郊一处破庙经冲刷多日,墙体倒塌后被人发现了尸体。山野荒庙,时有乞丐寄宿,发现数具尸体倒不奇怪,只这些尸体的身份却与余杭近一年频发的失踪幼童中的名单对上了。

    杭州司法参军舒正青是江淘同年,颇为敏觉,知道他回了老宅,便请他共同审理此案。

    他午憩被打断,直接便出府奔城外赶去,只来得及让下人转达。

    是以在这件事里,他不仅只厌恶婢女生出私心,更厌恶因对方的私心,损害了他的品格。

    放到现在,“解释”这个行为,本身就很没有必要了。

    他默了默,只道:“她嫁的是铺子上的管事,若无过错,自是衣食无忧。”

    阿竹抿唇一笑。阿竹不得不记起他的身份,大理寺少卿,刑狱老手。

    她垂眼道:“这等事,岂能分说清楚?要说,也是恩情并重。”

    “我与忻郎,因画结缘。这世上,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情郎,忻郎虽高门子弟,却无纨绔习气,待人一片赤诚,自然也值得让人真心相待。”

    丹青结缘,要说起来也是雅事一件。

    江淘的视线掠过她神色间的怀念,却未置一词。

    自少时起,他便一直以士族君子的标准严格地要求自己,同时约束身边人立身行道,践律蹈礼,对这种私相授受的行径没有任何好感,自然也无法感同身受。

    只是逝者已矣,纵使不喜,也不会在此时去苛责什么。

    他平静地道:“以弟妹的心性,无论是恩、是情,既决心给六郎守,便不会轻易更改,对吧?”

    他凝视这服饰素净的女子,征询一个肯定答复。

    阿竹忍不住抬眼。

    “四堂兄。”她强调,“究竟是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顿了顿,江淘还是告诉她:“叔父久病,难免胡思乱想,为三房的香火考虑。”

    “让我与你”他面色微沉。

    就连这般陈述,都难以启齿。

    阿竹倒是听明白了,只是……

    如果觉得不合适,拒绝就好了。专程与她说又是为什么?

    必是他拒绝不掉,一个重病长辈的心愿太过沉重。

    又或许他动摇过,急于从她这里得到坚定的立场。

    阿竹的眼神动了动。

    一直以来,作为一个说话没什么分量的寡妇,她尽可能地柔软、圆滑,有眼力见,从不让别人为难。

    她当然可以表个态,在三相公面前以死明志,江家高门大族,自不会做出那等强逼的事。

    但此刻,或许是刚刚短暂地触摸了奔涌的流云,心里总无法恢复平静。

    一想回到江府,又要过那样日复一日没什么变化的生活,幽幽的怨念便像地锦般蔓延。

    她抬起眼,轻声道:“我人微言轻,只有听公爹跟婆母的安排。”

    江淘默然,道:“你若不愿,没人能逼迫。”

    阿竹柔柔一笑:“四堂兄这就抬举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四堂兄人中龙凤,您都做不到的事,我又如何做得到?”

    江淘噎住。

    直到现在,他才总算明白林檎为什么隐晦地提醒他,这姑娘看着挺乖,其实不尽然。

    只心里也明白,她说的是实话。

    如果有什么事是连他都感到为难的,加诸在这个身份处境尴尬的弟媳身上,只会更棘手。

    心情复杂,表面就只剩下了沉默。

    沉默至最后,终究起身,走到禅房门口,缓下脚步,道:“……我今日与你所说,不必如实告诉叔父。”

    阿竹微微屈膝,天光下,雪肤清眸,袅娜窈窕。

    江淘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踏上山道。

    等他走了,桃枝儿这才敢从院子外面跑进来。

    四公子那气场压下来,寻常人压根不敢靠近!

    桃枝儿却看到自家少夫人站在廊下,眉眼平静,一点也不慌乱。

    春光倾泻,洒在她身上,也是淡淡的。

    可是莫名就从少夫人周身的气息里感觉到了愉悦。

    咦?

    这简直毫无道理。

    希望她落到一户好人家……长辈仁厚,郎君体贴。

    自己说的跟他说的根本就是两回事。但也懒得解释了。

    看着江淘将一盅甜梨饮子喝下,就算三相公对晚辈的关切带到了,她点点头站了起来,正想说话。

    那人却问:“去哪?”

    阿竹一怔。

    江淘在烛光里抬起眼。

    “很晚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,“就寝吧。”

    他是那样平静的语调,不带波澜的交代。

    这种时候,大家最是知情识趣,一点即通。

    阿竹愣了愣,随后面皮有些微红,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谁也不多言,一个从书案起身去了净房,一个梳洗后,坐在西次间的榻上,安静地对着天水碧色的帐幔出神。

    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梅香。

    夜幕高涨,烛光盈室,有人的心里却一片茫然。

    净房里的水声渐渐停了下来,阿竹抬起眼,看见江四郎披着寝衣走进了卧房,襟领微微敞着,露出些许锁骨沟壑。

    不同于白日端方的模样,闲适、散淡。俊眉修眼,如珪如璋。

    他缓步朝她走来,却在榻前停下了脚步,将两盏落地的铜灯熄了。

    烛火愈发昏昏。映出他眼中一片澄澈而幽黑的海。

    短暂的沉默后,阿竹垂眼让了让,床榻微微一沉。

    江淘略一侧眸,看到她坐在朦胧光线里,乌发松松用一根玉簪挽着,寝衣柔软轻薄。

    女子最私密的模样,便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江淘深深地看了一眼。不经意间瞥见那玉色耳垂后,染着一痕薄绯。

    他抬手,拔下了那支摇摇欲坠的玉簪。

    瀑发倾泻,颈窝幽微的香气充盈了鼻腔。

    江淘轻挲一下指尖,纤长的眼睫终究覆了下来。

    俊眉修眼,近在咫尺。

    阿竹实在忍不住颤了颤睫:“……四堂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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