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竹与野桃: 23-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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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个角度,重楼深深,依旧数江氏阀阅最为岿巍。

    她凝视江府,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山间缭绕的云雾所吸引。

    当寡妇的时间一长,险些忘了自己从前可以为了完成一幅日出图,在黎明前登上翠微山。

    这一刻,窗外云雾变幻。

    阿竹不禁伸出手,流云拂过指尖,感受这触手可及的自由。

    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,阿竹听见小尼姑恭敬地向对方问安。

    三夫人,这么快就谈完了事情?

    心里不由微微有些失望。

    只是这般想着,还是得走出去迎接。

    推开禅房门,她蓦地一怔。

    竟不是三夫人。

    熹微晨雾里,青年面朝禅房而立,襕袍胜雪。

    眉眼映着青山,青山如黛,眉目如画。

    阿竹站在台阶上,呼吸都顿住。

    有那么一瞬间,她以为是自己的怨念被神仙察觉,于是在这云雾缭绕的佛庵中,将江六郎送了回来。

    只下一瞬,她撞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,看清了青年冷淡清隽的面容。

    笼在袖中的手,用力攥住了。

    江忻目光清亮,全是赤诚,是没有这样冷淡锐利的锋芒的。

    而这个人的墨发被玉冠高高束起,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及了冠的男子,还有一张比江忻更为俊秀的脸。

    她轻轻舒掉了那口气。

    “四堂兄……也是来上香礼佛的吗?”

    她盈盈一拜,又有礼,又好看。半旧的裙子也掩不住青春窈窕。不动声色间,江淘已将她打量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六弟妹,冒犯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,“是我要在这里见你。”

    漆黑的眸子幽邃如海,锋芒收敛其中,不露声色。

    这是即将要兼祧三房,作为嗣子照拂他的妻子和产业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若说江氏子弟才学如繁星浩渺,那江四郎便是众星之攒月。

    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,模样又如芝兰玉树般清贵俊雅,不惹尘埃。

    他的后代来继承三房香火,三相公十分满意。

    “鹤郎,来。”三房的下人搀扶三相公坐到窗前,榻上小几摆了棋,三相公冲他招手。

    江淘在对面坐下,道:“大病初愈,叔父还是应多休息。”

    三相公笑道:“你我叔侄久别,手谈一局又何妨?”

    三相公既都这么说了,江淘自然不会再拂长辈兴致:“叔父请。”

    其实江淘幼时不像现在这般话少,父亲在长安为官,三相公便是他身边最亲近的同性长辈,读书或生活上遇到什么问题,经常会向对方请教。

    只不过江淘天分太高,很快就去了长安,期间发生了一些变故,渐渐才让他养成现在的性子。

    这世间事情,有得必有失。凡将私约摆到明面上成为公例,必要订立严谨的文书和仪式,以平衡利益、减少争议。

    在族长和一众长辈的见证下,三相公将手里资产的继承权转移到了江四郎手里。

    他是个极为擅长打理田宅的人,清晰列明的长长单子,这也是三房的诚意。

    不过对于江淘来说,三房的东西在他这里仅仅只是暂代管理的存在。

    或许有些嗣子在兼祧父母之后,会将值钱的产业慢慢转移到自己本生血缘父母一房,但江淘手上不仅有自己出仕以来置办的私产,还有二相公生前积攒的财产,名下财富已经达到了一笔十分可观到数目。

    便没有这些,他也不屑于做如此手段。阿竹好险绷住笑。她还得善解人意呢。

    憋得很是辛苦。

    江淘的沉默像是给了江八娘哭得更大声的底气。

    他忍了忍,沉声:“要丢人到几时?”

    他道:“你先回去。”

    他身上有一股冷意,凛如霜雪。

    江八娘瑟缩了一下,就坡下驴,由着婢女搀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告退了。”江八娘抽着鼻子,故意咬字,“四兄、六嫂嫂!”

    江淘:“……”

    光华夺目的江四郎,一生都恐怕难得有这样吃瘪的时刻。回到老宅,还不是被血脉相连的妹妹压制。

    阿竹眼尖地瞧见,他整个人都有一瞬间的凝固。

    实在是没忍住,低了头。

    只是那单薄肩膀细微地耸动几下,明显在偷笑。

    江淘深深她看了一眼,嘴角微沉。

    阿竹识趣地道:“我也回去。”

    只才走几步,她顿了顿,又转身。

    廊外,汹涌明媚的春光越过垂花。她穿一身半旧衣裙站在那里,眉目含情,泪痣鲜艳。

    对江淘轻盈一拜。

    她说:“以后……就拜托四堂兄了。”

    将来他作为嗣子生下的小宗子孙,才会是三房真正的继承人。

    告祭祖宗后,族长在江淘的名字旁作下了标注。

    实则这等操作,在民间有个更直白的名字——收继婚。

    它触及宗法制度中最为微妙的角落,在高门士族中虽有案例,却终究不被主流礼法认可。

    这也是江四郎难以接受的原因。“我们公子晌午出门了呀,”樱桃被拉着坐在榻上,塞了几块点心,就打开了话匣子,“好像是刺史设宴,奴婢也不清楚,还是书房几位姐姐们知道的更多……饮了些酒,回来后歇了个晌午觉,就又去怀云山房了。”

    “公子不常在寝院的。”她嘻嘻一笑,“我可清闲了。”

    阿竹打量樱桃,年纪比林檎要小。看起来,也就十四五。人也明显更活泼。

    倒是人如其名,圆圆脸,双颊红润。

    是真的有事,不是搪塞啊。

    三相公执白先行,闲谈间,状若随意地关心起了长安的局势:“我怎么听说魏国公病重了,有好些奉明派的官员都暗地里向天子投诚?”

    魏国公是天子的亲舅父,舅甥俩经历过庚子宫变,也算是共患难。但当扶持今天子登基后,魏国公在朝堂上的势力逐渐增大,武官多属其奉明一派,与文官拥戴的天子的关系便日渐微妙了起来。

    这种以操纵党派来把持朝堂的行径,名不正言不顺,江氏深深不屑。

    只江老相公早年就断言,天子软弱,难成气候,随后其姊晋陵公主与驸马之死便应证了这一点。

    于是这些年江家奉行明哲保身,哪边都不靠,只为社稷江山谋。

    倒有观念相同的一些官员,如他们这般,在朝堂中自成清流。

    这次关于魏国公染病的传闻煞有介事,江淘还在长安时便已经沸沸扬扬了。他垂眸,看向仿佛黑白分明,实则暗流涌动的棋局,淡淡道:“只恐那些人将作了魏府的祭旗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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