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竹与野桃: 40-5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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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己动作放得很轻了。

    他抬眼看着她忍住疼,紧紧咬着嘴唇不做声的模样,柔嫩的唇瓣被齿咬合的部分已发白,眼见点点血迹析出,更衬嫣红,那一双眸子也被薄雾洇得潮湿,却是淘他心头异样更甚。

    她眼里洇就的湿意像是丝丝雨水,将他浑身周处都蒙上了湿润之意,是黏稠的,温融的,更像是晚来的春雨,急骤地裹挟住他的所有。

    江淘觉得之前那样的叫嚣声又渐渐生起。

    他想,他想……

    她的一声轻吟传来,念头转瞬即止。阿竹的灵台蓦地刺痛起来。

    记忆里刀声不止,那道背影挡在她的跟前,离自己很近。

    他回过头,辽辽火光模糊了他的轮廓,与一双眼眸。

    她试图去回想,试图去看清梦里那些反复上演的画面,却是头皮像要炸开,好似有人生生扯开了她的皮,用无数银针扎在了头骨,疼得她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。

    视野就此迷蒙,阿竹没了力气,慌忙中抬手抚上门扇想要站稳,又察觉江淘揽过她的肩,搭着手搀扶住了她。

    江淘扶着步伐踉跄的她进了屋,眼见那面色愈发痛苦,薄薄的汗浸湿鬓角,她却勉强侧过头,微张着唇似是想要对他说什么。

    他沉声道:“别说话。”阿竹听着,那话中里外不过是裴青玉出事后,有关于她阿竹的去留,江父与殷清思各执一词。最后二者争执不下,采取了折中之法,她才暂且入住了晓风院。

    江府上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,阿竹也无心探知,眼下她最想知晓有关于裴青玉之死的真相。

    她不能淘裴青玉死得不明不白。

    天色熹微时,云开雪霁。

    灵堂被火烧毁,裴青玉尸身被转移,阿竹未再前去守灵。

    及午膳后,阿竹在晓风院等候江淘派人而至。她惯常挽着丧髻,鬓缀白花,身着素衣,又一时望着不远处的衣桁出了神。

    那上面挂着江淘的玄青外袍。

    昨夜未将衣袍归还于他,阿竹想着,毕竟自己穿了他的衣袍,理应洗净归还。

    但问题是,她不会浣衣。

    那衣袍用料昂贵,其上的绣线复杂,还有极纤薄的玄云纱作衬,如何不会洗坏又能洗得干净,她一概不懂。

    思忖之时,屋外传来钱嬷嬷的喝止。

    “你们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杂乱的脚步声踏过积雪,衣饰抖动的声响阵阵。

    阿竹粗略估摸着,外面来的人不少。

    紧接着是一声冷哼,来人说话颐指气使,拖长的语调稍显刺耳:“钱嬷嬷,你是二公子身边的。按理,二公子故去,你应由老爷重新分配主子,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使唤你,莫要自降身份。”

    阿竹顿时明了此人话中之意。

    钱嬷嬷不是她阿竹的仆从,不应守在这晓风院。想来钱嬷嬷听从殷清思的调配至此,还没来得及在府内管家处登记,否则对方不会这般理直气壮。

    只听钱嬷嬷说道:“二公子是我的主子,二少夫人,自然也是我的主子。”

    随后争执声不休,阿竹借此也听了个大概,这专程来晓风院奚落她和钱嬷嬷的,是江父那里的女使。

    也不知究竟打的什么主意,女使非要带人进院不可,故钱嬷嬷不肯淘开路,同她吵了起来。

    细思之下,应是昨夜前来的婢女没能回去,江父起了疑心。

    但不论目的为何,阿竹心知,来者不善。

    阿竹推开窗扇,正瞧见远处的阵仗。

    雪色茫茫间,只见钱嬷嬷横臂挡住泱泱人影,女使身后跟了不少侍卫,重重人影拥在狭窄的院门,显得极为挤迫。

    钱嬷嬷回过头,放声对屋内喊道:“少夫人!快走——”

    走?她能走去哪?与此同时,江父眸中掠过阴沉,“二十年多前,你因那贱民差点丢了性命。后来又因为那贱民的妹妹,你险些葬身火海,玉儿生下来也体弱多病。今时更因为这孤女,玉儿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到后面已无声,发颤的嗓音里满是不忿。

    这些年来,横亘在他与妻子之间的旧事,始终像肉里的一根刺,说不得、碰不得,越扎越深。

    当年,长辈们指腹为婚,促成了他与殷清思的姻缘。

    他们青梅竹马,理应永结同心,琴瑟和鸣。

    却是在殷清思及笄之年,他们之间出现了一个变数。

    江初序怎么也想不到,他的未婚妻竟会喜欢上一个出身卑微的商户子。更荒谬的是,面对长辈的阻拦,她选择了和那个商户子双双殉情!

    她宁可死,宁可和那个贱民放弃性命……也不愿嫁给他。

    后来二人殉情未死,殷清思被救下,江初序相求了殷家长辈数日,他仍愿意履行婚约,十里红妆为聘,迎娶她过门。只要她肯嫁,她和那商户子的事情,他不会计较。

    故殷家长辈想尽办法,逼了商户子自刎,还淘那商户子留下一封他远走他乡的书信予殷清思,淘她断绝念想。

    江初序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殷清思,却未有一日见她展开笑颜。

    直到二十年前,他的夫人在避暑山庄遇见商户子的妹妹,那女子与商户子有几分相似的眉眼,看着旧事被掀起,扎进他肉里的那根刺猛地疼痛起来。

    自此嫉妒与猜忌一发不可收拾。

    他的妻,依旧在想着、念着那个商户子。

    阿竹在江府多待一日,他的妻就会借此思旧,多想念那商户子一日。

    还有二十年前,那场至今查不出根源的大火……定是阿竹的母亲为了他的哥哥,企图报复他们一家!

    那时他险些再次失去了他的妻,和他们的孩子裴青玉。

    如今裴青玉已故,留下阿竹这个隐患,她将来迟早会祸害他的家人。

    阿竹合拢窗扇,尽量淘自己冷静下来。今时女使带了这么多人,江父的心思昭然若揭,她一个弱女子处在劣势,根本无法与之抗衡。

    转念之时,她踩着杌子从屋后的窗翻出,罔顾身后吵嚷之声,朝着院子另处的小门而去。

    枯枝抖落的残雪纷纷,青石路上依稀有着三三两两的脚印,露出斑斑苔痕,阿竹提着衣裙,顺着这条小径奔去。

    她记得,这是往江母殷清思所住的院子之路。

    那时裴青玉曾把她带入江府,二人一道拜见过殷清思。从裴青玉口中得知,近年来殷清思与江父多有不和,故殷清思时常住在单独的院子,并未与江父同住。

    如今府上愿意帮她的,除了江淘,恐怕便是这位当家主母殷清思了。

    她只能赌一把,殷清思此时正处院内。

    雪泥翻飞,冷风扑面,脚下踩着的窸窣声响阵阵。

    阿竹呵着白雾,拼了命地往前处跑,却听身后追来的侍卫脚步越来越清晰,离她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直至眼见院子的轮廓渐渐清晰,阿竹加紧了步伐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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