欲衔蝉: 20-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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界。

    不过他也有一项简单的嗜好,能勉强带着夏蝉一起玩。

    玩泥巴。

    也只在夏蝉眼中是玩泥巴。对于夏芜而言,是塑像捏偶的消遣。

    他将他见到的每个人都捏成小像。先是他自己,然后是满脸糊泥巴的夏蝉,坐在织机前的娘亲,披戴盔甲的父亲,人前人后两张脸的堂伯……

    姿态各异的人偶,逐渐填满夏芜的卧房。多得放不下之后,他又亲手将它们碾碎,和成稀泥。再来一遍。

    为什么呢?

    幼年的夏蝉应当问过这个问题。他怎么回答的来着?

    ——为了记住你们长什么样。

    夏蝉打了个寒噤。

    她回过神来,望着如今的夏芜,心里生出奇异的念头。

    他不会是……将自己儿时走过的路记背了千百遍,选定了最佳的出逃路线,所以才跑得如此顺利又坚决罢?

    现在抵达的地界和记忆天差地别。

    他没办法再往前走了。

    夏蝉在人间活了二十五年。夏芜却困在一方院落,对人间的认识,停留在褪了色的幼年。

    “过了渔村,有个河湾,名为银鱼湾。”夏芜的视线落在远方,“他们担心我跌进河湾,只肯用言语描述银鱼湾的景象。春水初融时,碎冰涌入河湾,银鱼跳跃上岸,肉质鲜美不腻。”

    夏蝉想,现在她又找到一个和他相同的喜好了。

    他们都爱吃鱼。

    “我的车就到这里。”夏芜低头俯视脚尖,“只到这里。”

    他没能去到更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夏蝉鼻腔酸酸的。她好像又不怕他了。

    她扯住他的袖子。

    “阿兄,我们一起去银鱼湾么?”她说,“我们找个地方歇脚,天亮了去看看?”

    夏芜突兀转身,用力将她推倒在地。

    “滚!”他提高声音,不免嘶哑,“你敢同情我?你什么都有,还敢怜悯我?”

    “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夏芜忽而又笑起来,捏住夏蝉的脸,“你怎么这般胆小,动不动就要哭?我本想着,若有人追上来,就让你穿着我的衣裳引开他们,没曾想追我的都是废物,到现在也没人来。”

    夏蝉想说,不是他们废物,是夏芜跑得太快,路线又刁钻。

    可她注意到他皮肉翻卷的脚趾。钳着下巴的手掌,也在颤抖。

    他没什么力气了。

    “你没用了。”夏芜放开夏蝉,居高临下道,“自己滚回去罢,我不要你了。”

    他摇摇晃晃地踏进荒田。

    夏蝉翻身起来,张望四周,只觉死寂一片,阴森可怖。

    不是,这荒郊野岭的,她怎么回去!

    “阿兄……”

    “阿兄!阿兄!”

    夏蝉追上夏芜,拽他衣裳,被甩开。再抓住,他扭头想说什么,张嘴哇地吐了一口血。

    夏蝉呆住了。

    他却并不在意,嫌弃地抹了抹身上的血迹。纱袖擦不干净嘴巴,干脆扯过她宽大的袍袖反复揉搓。

    “怕什么?”见夏蝉怔怔不语,夏芜冷笑,“数年不出门,背着个人疾奔十几里路,脾脏出血不很正常么?”

    夏蝉慢慢喔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天赋异禀的才能。像话本子里写的,隐居不出,武艺盖世。”

    夏芜:“我不出门是我不想出来么?你死夫君是他想死么?”

    夏蝉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她的兄长说话像捅刀子,可能他有两把刀,一把钝,一把尖锐,看心情换着扎她。

    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地里。

    走着走着,夏蝉饿了,腿也发酸。可她放眼望去,只能看见满地的土疙瘩。天上倒是有数不完的星星,仿若闻檀给她做的碎糖,漂亮好看亮晶晶。

    曾几何时,在粘稠密闭的夜里,闻檀将那些糖洒在胸前榻上,哄她来吃,她还打他。

    现在想想,吃糖有什么不好的,虽然累些,憋闷些,嘴巴也酸。可毕竟味道好,又能解馋,也不必走太多的路,瑟瑟发抖地吹冷风。

    如果阿夜在,也决计舍不得让她灰头土脸地挨饿。提心吊胆肚子疼地走夜路,和贴着闻檀吃……阿夜一定愿意让她选闻檀的。

    夏蝉扔了脑子胡思乱想,将自己逗笑了。

    夏芜闻声看她,觉得她实在是个傻子,一会儿哭一会儿笑。

    “疯子和傻子,倒也相配,称得上是兄妹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夏蝉捂住虚弱的胃:“你明明说,不与我做兄妹。”

    他又冷笑起来:“怪你命不好,和我生在同一家。”

    聊天能忽略饥饿,趁着夏芜没有发疯害人的意思,夏蝉试着跟他套近乎。

    “堂伯给你的药,你吃着感觉怎样?他说那秘方价值千金,我晓得他骗人,但他们又将秘方看得紧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你隔三差五就难受,后来有了那样,日子能拖到十天半月。堂伯得意得很,跟我换了地契铺面,有间绸缎铺子我没舍得,跟他拉扯好久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我嫁到戚家,又把那铺子骗回来啦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夏蝉想起前段时间收到的契书。那些东西她早几年就拿到了,只是忘了事,又与堂伯索要。那她要回来的契书是什么呢?

    显然是戚知叶假造的废纸。

    戚知叶可真有本事,搬空了西院,填补了新物件,日日造假欺天瞒地。

    放在东院仓房的东西,十有八九是从西院搬走的旧物。别的倒不要紧,她出嫁时带来的妆奁、与阿夜往来的书信,断不能扔在东院。迟早得要回来。

    闻檀也擅长造假。钟山南麓的所谓婚房,装扮得毫无瑕疵,仿佛她真与他共度七年。

    闻檀痴迷于编造彼此的关系,如今她不见了,他会来找她么?

    “我时常给家里写信。嘱咐他们务必仔细照看阿兄,好好煎药送药。”夏蝉问,“你吃了那药,究竟有没有好些?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阿兄住的院子突然走了水?是你自己点的火么?是因为想出来?我若知道你能这般照料自己,定会与堂伯磋商,砍断院门的锁……阿兄不是夏家的囚犯,以前阿爹阿娘说必须锁着你,后来医师也说你不能出来……我应该亲自去看看你的。”

    无论夏蝉说什么,夏芜都不回应。

    他们已经走到荒田尽头。跨过田埂,前方是飘荡起伏的芦苇,隐约瞧见粼粼水光。

    夏芜毫无预兆地扼住了夏蝉的脖子。

    他呼吸急促,眼眶睁得极大。

    “你装什么好心?和戚知夜定亲后,你来过几回?”

    “我的妹妹在画像上,一年年地长大。我的书房里很久没有新书,旧纸全都翻烂。”

    “我记不住你们的样子。你的画像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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