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兄为何那样: 65-7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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侧身与身边的丫鬟说话。

    是阿母。

    阿母分明看见他了,她的目光却毫无停留地从他身上掠过去,似瞧见一件很厌弃的死物,随后便转身进了屋。

    这一点儿门缝便在裴二郎面前合上了。

    裴二郎或许是在思索,站的便久了些。

    他的小厮却吓坏了,要把他带回去,他却不动,于是那小厮说的话便愈急,甚至口不择言,说道:“郎君便是站在那儿冻死了,夫人也不会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裴二郎不知想了什么,很快点了头。

    不必小厮拉动他,他转身便走了,没再见过崔夫人。

    倒是那日来替他开门的嬷嬷特意来了一回,有些不忍,又很有些残忍地与他分说这一切,劝他不要再去崔夫人的面前。

    于是裴二郎得知,自己是早产儿。

    他在崔夫人腹中只待了不到八个月,便被迫来到这个人世。

    不受任何人期待的孩儿出生,没有给任何人带来欢喜。

    崔夫人是裴公的填房。

    在崔夫人之前,裴公曾有过一位真正的妻子林夫人。

    林夫人出身将门,与裴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。两家门当户对,指腹为婚,少年夫妻,情深意重。裴公领兵在外,林夫人就跟着他驻守边关。后来她生了裴家的长子裴慎,也带着裴慎随军,一直不在邺城住,一家三口团圆,十分美满。

    然而兴许水满则溢,月圆必缺。

    裴慎三岁那年的冬天,戎狄南下劫掠,来势汹汹。

    裴公率军出城迎敌,将妻儿留在城中,却不料那支戎狄的骑兵绕过主战场,直取城池。

    守城者措手不及。

    等裴公得了急报赶回来时,城已破了。

    林夫人死在了乱军之中,身上无一块好肉,却还死死地将裴慎护在她身下,保全了他的性命。

    裴公丧妻,青年白头。

    他是天生的将领,飞快打赢了那场仗,以敌军主将的人头在妻子的灵前祭首,并发誓不再续娶,一心一意养育他与妻子唯一的孩儿,可谓情深动天。

    只是天从不遂人愿。

    老皇帝昏聩,不放心裴氏在北境坐大,于是下旨赐婚,将崔氏的嫡女赐予裴公为妻室。

    崔氏是清河顶级门阀,清贵无比,此乃天大的恩典,更是天大的祸事,于彼于此,皆是如此。

    然而老皇帝毕竟是天家。

    裴公拒不得。

    崔氏也拒不得。

    崔夫人原本是有婚约的,与她表兄自小定下,两心相许,只等春日天暖完婚。

    可陛下金口玉言,绝不收回,圣旨一到,所有婚约即刻作废。彼时尚且年少的崔夫人哭闹不休,甚至天真地绝食相对,跪求父亲去求皇上收回成命。

    可天下没有撤回的圣旨。

    裴公只能来下聘,崔氏只能嫁女。

    崔家的长辈按着她的头,替她接了聘礼。

    那聘礼单子上的第一样,乃是一对白璧,谁也不知,崔夫人曾经的那位夫婿,也曾与她言笑晏晏,说要以此为聘礼。

    造化弄人,覆水难收。

    崔夫人嫁到裴家那天,天也是阴的。

    照例吹吹打打,陛下御赐的婚事,不仅得办,还得办得极热闹极体面。

    然而新嫁娘入了洞房,扇后泪水斑斑。

    新郎官儿送走宾客,当即便扯了披红,换上白裳,一夜未归。

    怨偶已成。

    夫妻二人相看两厌,如同仇敌。

    裴公常年驻军在外,无要紧事绝不回府。

    崔夫人守着裴府深宅,每日除了去老太太跟前晨昏定省,便是把自己关在房中。

    裴公难得与她说话,是因老皇帝病重,储君登基在即:“等新帝登基,我会上书,放你回崔家。”

    崔夫人瞧见触手可及的自由,终于觉得这偌大裴府有着一线天光。

    可惜天光到夜即灭,于崔夫人而言,从这自有亮起之后,便骤然熄灭——接下来的每一日,皆是永夜。

    裴公受政敌陷害,吃了情药,误入她房中。

    她苦苦抵挡无果,醒后呕吐不止,连吃三碗红花。

    然而无果。

    崔夫人有孕了。

    裴公亦是大怒,查来查去,竟查到下药之人与崔家有脱不开的干系。

    不仅如此,当年城破之事,并非偶然,乃是守城的崔家纨绔子弟玩忽职守,守城时竟在狎妓,应对敌袭不及,事后为保性命索性弃城出逃,大唱空门计,致使林夫人死于戎狄刀下。

    至此,那因自由而来的些许松快,尽数荡然无存。

    裴公与崔氏不死不休,又如何会放过怀孕的崔夫人?

    他只疑心下药亦是崔夫人授意所为,要以孩子威胁他,只当崔氏个个奸恶至极,恨之入骨。

    因此,裴公将崔夫人圈禁,要落了她的胎。

    然而这世上之事便如此阴差阳错,求子的夫妇事事用尽,不得一子;父与母皆恨的孩儿,却怎么也落不下来。

    到了后来,月份大了,落胎牵连产妇性命,更不能落。

    裴公大怒,带着裴忱远走北境,再不曾归。

    而崔夫人整日伤心郁结,又听闻心上人表兄为情所困日久,发誓绝不娶妻后投了水,已是亡故了,当即动了胎气,不足八月便早早发动。

    血崩,难产,崔夫人在冰冷的雪夜之中挣扎一夜,险些丢了性命,孩子才落了地。

    医者断言她此番伤了根本,寿数难永。

    待崔夫人再醒过来时,裴老夫人把孩子抱到她床边,她也只是木木地转过了脸,望着窗外沉沉的黑夜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裴老太太原以为她只是一时心碎,天下没有不爱子的母亲,却不想崔夫人说到做到,不闻不问,不养不育,哪怕那小小的婴孩因饿哭得浑身发绀,她也毫无反应,甚至还会嫌他吵闹不堪,丢到门外去。

    崔夫人恨这一切,自然也恨这个本来就是强迫之中才有的孩子。

    她的身体,被这个孩子掏去了寿数;

    她的半生,被这个孩子的父亲掏空了心魂。

    她只余一身病骨和满心怨毒。

    每次看见裴忱,崔夫人都似看见了那桩无望的赐婚、那个撕毁她婚约的冬夜、以及被族人害死的那个女人。

    她时常想,自己何其无辜?

    又时常想,她是崔氏女,崔氏做的孽,她却要还债。

    崔夫人恨此一切,自然不抱他、不为他起名,甚至恨不得他去死。

    裴老太太看着她当真如此,不知这儿女之债如何调理,末了,也只能将这孩儿抱到自己身边,亲自教养,又不忍告诉他这一切。

    但裴二郎知道这一切,也只需要一个冬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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