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月: 90-9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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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”

    四周忽然安静得只剩树叶声。

    萧砚舟没有动,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变化,只站在那里,许久才低低问了一句:“我们的?”

    柳昭月眼睛一下红了。

    萧砚舟的脸色迅速冷下来。

    柳昭月知道他会生气,可真正看见他这一刻的眼神,心里还是沉了一下。

    萧砚舟向前一步:“所以你当时就知道。”

    不是问句。

    柳昭月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你离开江州以前,就已经知道自己有孕。”

    她沉默很久:“是。”

    萧砚舟像被狠狠击中,笑了一下,眼中是讽意。

    “好。很好。”

    柳昭月:“你别这样。”

    “那朕该怎么样?”声音压得极沉,“朕是不是还该谢谢你?谢谢你三年前怀了朕的孩子,却一声不响地离开。谢谢你让朕到了今日,才知道自己有一个快三岁的女儿?”

    柳昭月也一下来了火气:“我为什么不告诉你,你心里不知道吗?”

    “你那时候马上就要打进京城,燕檀刚死,朝中那些人看着我像看一个祸害,谢家又等着你联姻。你告诉我,我会面对什么?你又想让我怎么做?”

    萧砚舟冷冷道:“告诉朕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然后你就更不可能让我走。”

    萧砚舟声音陡然一沉:“你怀着朕的孩子,还想着走?”

    “你看,你现在不就是这样?”

    她这句话出口,萧砚舟一下停住。

    柳昭月眼睛已经红了:“我当年最怕的就是这个。你知道以后一定会说,这是你的孩子。你不会让我带她走,你会觉得我应该留下。然后我又会变回璟王妃,再变成皇后,再回到那个我拼命想逃开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萧砚舟死死盯着她:“陶陶出生以后呢?”

    柳昭月一顿。

    “你已经到了扬州,朕也已经给了你放妻书。你自由了。那时候为什么还不告诉朕?她满月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朕?周岁呢?会走路的时候呢?第一次会叫人的时候呢?”他每问一句,声音便更沉一些,“这三年里,那么多封从扬州送进京城的信,那么多次柳怀远回京述职,你哪一次不能让人带一句话?柳昭月,你到底准备瞒朕多久?”

    她脸色渐渐白下来,过了很久才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知道?”

    “是,我不知道!”她终于抬高声音,“我不知道告诉你以后会怎么样,我也不知道你会怎么安排陶陶。我不知道朝廷知道皇帝有一个女儿以后,会不会立刻有人来告诉我,她该入宫,她该上玉牒,她该有封号,她身边该跟着什么人,她以后应该嫁给谁。”

    “她才那么小。”

    柳昭月的声音一点点发颤:“她现在每天最大的事情,就是追院子里那条狗,和杏儿抢一串葡萄,晚上不肯睡觉。她会因为杏儿不让她抱着小狗闹脾气,会因为江永逸给她喝苦药生气。我只想让她这样长大。”

    萧砚舟下颌绷得极紧:“所以你觉得朕会把她抢走?”

    柳昭月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没有回答,就是答案。

    萧砚舟眼底猛地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你揣测朕会逼你回宫,会抢走你的孩子,会把她变成你最不想让她成为的样子,所以你让朕连她存在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隔着不过几步,那些已经以为消逝的东西,竟然又这样被翻出来。

    萧砚舟忽然笑了一声,这一次笑意里只剩疲惫:“我们两个到底谁更蠢?”

    柳昭月其实也已经没有多少力气,方才那些情绪来得太快,争到这里,反而只剩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
    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将石桌上那盏风灯吹得轻轻晃动。他从璟王成了天下之主,她从璟王妃变成了柳姑娘。

    他们各自走了那么远,身边的人变了,身份变了,生活也变了。

    可真正站到彼此面前的时候,好像一切竟都与从前没有分别。

    时间流逝,两人却都没能真正向前走。

    方才那阵怒意一点一点退下去以后,萧砚舟终于真正冷静下来。

    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三年前,柳昭月离开江州的时候,怀着身孕。

    她那时候身体有多差,他比谁都清楚。接连受到打击,病了很久,连东西都吃不下,后来却一个人去了扬州。

    那时候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,各处州县才刚刚从战乱里缓过来,她怀着孩子走了那么远。

    到了扬州以后,没有他。

    孩子出生的时候,也没有他。

    陶陶第一次哭,第一次睁眼,第一次生病,第一次会翻身,会走路,会叫娘亲,所有这些,他全部错过了。

    萧砚舟满腔的怒意像被什么彻底压了下去,剩下来的东西来得极慢,却比愤怒沉重得多。

    他看着柳昭月。

    方才争了一场,她眼睛已经红了,夜风吹过来,她下意识拢了一下身上单薄的夏衫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,浮阳寺外,她也是这样,明明处境那么艰难,偏偏还要装作什么都能解决。

    “生陶陶的时候……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“顺利吗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,她怔了一瞬:“还好。”

    萧砚舟眉心立刻皱起来:“柳昭月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还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每次说还好,都不怎么可信。”

    她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萧砚舟看着她:“疼了很久吗?”

    柳昭月垂下眼:“记不清了。江永逸的医术很好,请的稳婆也都是扬州最好的,一切都很顺利,所以你不必愧疚。”

    他本来应该庆幸,至少她身边不是一个人都没有,可这个念头刚出现,胸口反而更难受。

    所有原本该由他陪她经历的时刻,最后陪在她身边的都是别人,又偏偏不能怪任何人。

    萧砚舟忽然抬起手,柳昭月下意识看向他,原以为他还要说什么,可他只是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,指腹擦过她眼下那一点湿意。

    “方才不该同你吵。”

    柳昭月明显愣住。

    萧砚舟低声道:“朕只是……太生气了。”

    手从她脸侧落下来,忽然将人拉进怀里。

    柳昭月身体微微一僵。

    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,甲胄很硬,他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和夜里凉下来的气息,肩上的护甲甚至硌得她有些不舒服,可那些东西又实在太熟悉。

    她的脸撞到他胸前的一瞬间,鼻尖忽然发酸。

    萧砚舟一只手落在她背上,最开始只是轻轻按着,然后慢慢收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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