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月: 60-7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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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姓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昨夜还挂在城楼上的朝廷旗帜已经消失。

    当日午后,江州市集照常开门。

    码头的货船没有被征用,城中粮仓也未遭劫掠。除了街上巡逻的士兵换了一身甲胄,这座城仿佛并未经历过一场足以改变天下局势的易主。

    江州既下,从此处到京城,只剩一条不足三百里的官道。

    朝廷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,彻底断了。

    *

    进入江州城后的第五日,城中的戒严才渐渐解除。

    城守府内却比前几日更忙。

    侍从将正厅里的旧陈设一一撤去,又从库房中取出灯架、杯盏和未曾使用过的锦席。廊下新换了数十盏宫灯,尚未入夜,便已沿着院墙依次挂好。

    柳昭月得知萧砚舟要为燕檀设宴时,正在查看江州府库送来的账册。

    她翻动纸页的手停了一下:“单独为燕檀设宴?”

    前来回禀的管事道:“是。殿下说,今夜城守府内设宴,为燕大人接风庆功。军中三品以上的将领,以及此番接管江州有功之人,都会出席。”

    柳昭月合上账册。

    萧砚舟并非没有赏过有功之臣。

    可那些皆按军制而行,从未为了某一个人特意设下庆功宴。这是头一次。

    江州城高水深,三面临江,若真正强攻,即便最后能够破城,也要用无数人命去填。

    燕檀在城中暗中周旋,换走守军、扣下兵符,最终令曹俭开城请降,其功的确不小。

    柳昭月已经从萧砚舟那里知道了燕檀这人的身份。

    他在京城蛰伏多年,替萧砚舟做过的事,大多见不得光。如今人终于功成身退,萧砚舟是要借这场宴席,亲自将他的分量摆在众人面前。

    柳昭月问:“宴席是谁安排的?”

    “暂由府中长史操办。”

    “将座次和菜色送来给我看一遍。”

    管事应声退下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柳昭月换了一身深绛色礼服。

    衣料以金线暗绣云凤纹,远看并不张扬,走动间却有细碎流光沿着袖摆掠过。乌发高挽,簪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,耳侧坠着两颗颜色极深的红玉。

    杏儿替她整理肩头披帛,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:“王妃今日穿得这样隆重,倒像是要赴宫宴。”

    柳昭月望着铜镜中的人影。

    “萧砚舟第一次为人设庆功宴,我若还像平日那样过去,反倒显得怠慢。”

    “燕大人当真这样重要?”

    柳昭月没有立即回答。

    她只知道燕檀是萧砚舟埋在京城的一枚暗棋,但不知道他具体做过什么。但一个能够在萧胤祈身边多年不露破绽,又将京中军政机密源源不断送到越阳的人,本身便值得郑重相待。

    “去看看席上的酒可备好了。”柳昭月道,“文臣官员大多饮惯了清酒,军中那些烈酒未必合适。两样都备着,不必强求宾客饮同一种。”

    杏儿应下。

    柳昭月到正厅时,天色刚刚暗下来。

    厅中灯火已经点亮,数十盏铜灯将梁柱照得一片明净。门外秋风夹着江水的湿意不断掠过长廊,被厚重的帘幕挡在厅外。

    萧砚舟已经换下甲胄,身着玄色锦袍,正在厅前与云睢说话。

    见柳昭月进来,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:“怎么穿得这样正式?”

    柳昭月走到他身侧。

    “他替你做了这么多事,我作为璟王妃,自然也该好好接待。

    萧砚舟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布置妥当的席案。

    “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亲自出席,已经给足了他体面。”

    萧砚舟眸中浮起笑意。

    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    燕檀穿过长廊走进厅中。他没有再穿开城那日的京官常服,只着一件墨青色圆领袍。衣料看似朴素,袖口却隐约织着金丝暗纹。

    他身形清瘦,眉目温和,乍看不像常年查办重案之人。只是走近时,才能看出那双眼睛极为沉静。

    腰间悬着一块旧玉,旁边还佩着一柄形制奇特的短刀。

    刀鞘通体乌黑,几乎没有装饰,只在鞘口嵌着一圈极细的金纹。刀身比寻常佩刀略短,从刀鞘的形状便能看出,前端并非笔直,而是有一道向内收拢的弧度。

    燕檀走到厅前,依次行礼。

    “臣见过殿下,见过王妃。”

    萧砚舟道:“今日是你的庆功宴,不必多礼。”

    燕檀直起身,目光落到柳昭月身上。视线在她的礼服与发间凤钗上略作停顿,很快便规矩移开。

    宴席正式开始后,燕檀被安排在左侧首席。军中数名资历深厚的将领依次坐在他之后。

    酒过一巡,萧砚舟亲自举杯。

    厅中说话声随之停下。

    “燕檀在京八年。”

    “这八年里,他替本王查清了祁州的军仓,送出了黎川的调令,也令江州得以不开一刃。”

    那些真正凶险的事,他没有一一说明,只用寥寥数语带过。可在场诸将皆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,自然明白,若没有这些消息,璟王绝不可能发展的如此顺利。

    萧砚舟望向燕檀:“这杯酒,本王敬你。”

    燕檀端着酒杯起身,语气郑重:“殿下谬赞。”

    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燕檀最初入京时,不过是刑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吏。

    没有世家门第,也无人替他引荐。他最先得以出头,是因为一桩盐税亏空案。

    江南三州盐税逐年减少,户部与地方官员互相推诿,查了近两年仍旧没有结果。燕檀从一批早已销毁的旧船契中找到破绽,又顺着运盐船只的吃水记录,查出地方官员私设盐仓、侵吞税银。

    此案牵连数十名官员。

    萧胤祈因此召见了他。

    燕檀办事谨慎,也极少在朝中结交朋党。

    萧胤祈喜欢这样的人。

    没有显赫家族可以倚仗,也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。一个出身寒微的臣子若想保住权势,便只能死心塌地依附皇帝。

    萧胤祈给了燕檀官位、权势、御前行走的资格,以及查阅机密卷宗的权力。

    随着燕檀在京中的分量越来越重,皇帝交给他的差事也越来越隐秘。

    哪一地官员与世家暗通款曲,哪一支边军的主将心怀异志,甚至朝中准备何时调兵、从哪一路运粮,燕檀都能比绝大多数官员更早知道。

    这些消息最终又通过一条条极为隐秘的渠道,被送到萧砚舟手中。

    祁州军仓早已空虚,却仍在账面上虚报存粮。

    萧砚舟正是提前得知此事,才敢在靖王势力尚未彻底瓦解时夺取祁州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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