逝水: 30-4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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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笑了下:“你的脸色很容易看。”

    “…好吧,我告诉你,我策划了很久的展览,马上就要由专家审核了,进万利没多久我就提了这个方案,都暂停好久了,还以为要流掉。”纪静宜有些庆幸地说。

    王不逾点头:“好。”

    纪静宜瞥了他一眼:“别只会好,是的,行不行啊,你应该接着问,是个什么有深厚底蕴的方案,让我一直在争取。”

    “嗯,说得对,是什么?”王不逾勾了下唇。

    但纪静宜乐意告诉他:“我在东京的时候,看过一场小型的书信展,全是旧年月的手写信笺,残缺手稿,写的还都是一些小事,衣食冷暖,普通晨昏,但我很受震动,后来工作了,又在地坛边的一家旧书铺里,找到了一沓民国时期的私人信札,落款你知道是谁吗?”

    王不逾问:“谁。”

    纪静宜小声说:“已经作古了的人,当时应该还叫北平,文教界的前辈。有的我都不认识,一查才知道,人家真是在某个系科里教过书的。”

    她当时就把信买了下来,又动用自己的关系,四处寻访,陆陆续续的,从几位老学者,还有藏家,以及几户书香人家的后人手里,收来了许多批类似的私人文献,有家书,教学手稿,日记残页,才凑成了展览的雏形。

    回家仔细翻了很久,信里写的都是些最琐碎,也最真实的东西。

    一位教授纠结要不要南迁,一封信写了改,改了又撕;两个相熟的同僚因立场、信仰不同,渐渐断了往来,末了,只余几封语气一年比一年生分的信;还有一个著名文人,在日记残稿里,写下自己对某个抉择的悔恨,字迹潦草,看得出是深夜写就,写完自己估计也没看,后人更无心理会,也就这么一股脑交给了纪静宜。

    她为此做了许多功课,查证真伪,考据信中提及的人物事件,拜访历史学教授当顾问,一份份地核对,一段段地修复。连廖总看了以后,都唏嘘了一阵,说艺术中心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,不卖画,不拍卖,没有商业冠名的展览了。

    王不逾听完,转弯时,深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只觉得他岳父有些话片面,且极端,说小姑娘外头光溜,里头全是浆糊,还是稀的,打出生就掉进了享乐窝里,哪儿的馆子新开张,哪儿的场子好消遣,她全知道,但你要问她正经事,眼珠子先转三圈,肚里是一星儿真东西都没有。

    当然,不排除有老一辈爱惜子女,但又中庸,不肯夸大好处的意思在。又或者被女儿平日的德行懊糟久了,忍不住说些过头话。

    总之王不逾不认同。

    她漂亮,伶俐,脑子活泛,不论天真还是鲁莽,许多事上,她头破血流也会坚守自己的信念,最重要的,靠近了她,能很快被那种健康丰富的人格气息感染。而他很早就失去了这些,久到在身体和心理,都为这个苛刻的培养环境生出自适应策略的时候,他就没了任性的权利。

    “你那么看我干嘛?”纪静宜捕捉到了这一眼。

    王不逾已经扭过去,说:“看路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王家住西城,深进去还要拐几条胡同。

    灯笼照着铁门,王不逾把车开到门口,和她一起往里走。

    没扫净的道路两旁,还积了层薄薄的冻霜,踩上去滑。

    王不逾怕妻子没注意,伸手过来,把她牵住了:“小心。”

    她的手是暖的,又软,他一下子攥紧了,指腹轻轻地上下滑动。

    厅内暖烘烘的,这个点了,菜早就上来,张奚芸在里边等,听见动静,先叫阿姨去倒茶,又亲自过来接了儿媳妇的大衣:“累了吧静静,来,跟妈妈去里面坐。”

    “不累,明天就休息了。”纪静宜笑说。

    “饿不饿?”张奚芸又问,眼睛看着她,“我让人呐,把不逾的屋子收拾了一遍,今晚就别走了,外面冷,明早再回。”

    纪静宜立刻去看王不逾:“要在这儿过夜啊。”

    “妈,”王不逾走过来,知道她不愿意,借口道,“我得回去,明天有个会,我要换身西装。”

    张奚芸安排说:“让人给你取,再不然,穿你爸的。”

    “穿不了,我爸矮我一头,上身抽巴。”王不逾说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还是停云上前说了句:“大伯母,您还是让哥哥嫂嫂回去吧,要开会不是吗?”

    “开饭,吃完就走。”王不逾谁也没理,下了道不容置喙的令。

    他往前去洗手了,停云自动靠拢了纪静宜,轻声嘀咕:“我哥把家当单位了,说一不二的。”

    “嗯,”纪静宜点头,然后配合地吸了吸鼻子,“我少不得在家看他脸色,受气流眼泪的。”

    王停云:“……”

    这也是个随叫随来的戏精,跟她二哥绝配。

    走到一半,发觉纪静宜没跟上来,王不逾回头:“过来,洗手。”

    “噢,来了来了。”纪静宜收放自如,使个眼色就走了。

    春寒料峭,风也刮得紧,坐在纪静宜的位置,看见树叶一直在晃。

    一家人围坐一桌,碗筷轻碰,席间闲话辗转,自然而然落到了唯一一个单身人士,也就是王停云的身上。

    她眉眼温纯,还一身的学生气,捧着碗笑了下:“我研究生还没毕业,你们也太着急了。”

    “读书不耽误处对象,先看着,家里已经帮你留意合适人选了,等开了春,安排你们见面。”说话的人是王不逾的叔叔,停云的亲爹。

    纪静宜看了眼他,好家伙,家里仨男的共用一张脸,一副脾气,好强悍的基因。

    “停云还小,可以先看看,不用那么快定下来,婚姻大事,多挑挑,总是没错的。”张奚芸关心了句。

    她弟妹摆摆手:“大嫂,你不知道,停云呐,一天到底泡在实验室,认识的都是些瓶瓶罐罐,我们不去张罗,哪有男孩子给她挑?我怕她这个书,越读越独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啊婶婶,”纪静宜听太久了,忍不住替堂妹说了句话,“停云挺招人喜欢,不少人知道我成了她二嫂,都托着我介绍,这个您不用担心,现在谈结婚还太早啦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,”停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,这才有胆子回嘴,“别把我说的好像出了家一样。”

    不晓得害羞还是什么,一撂下碗,纪静宜喝了半杯茶,始终不见停云的影子。

    王不逾还在和他父母说话,她走了出来,站在门边,看风把檐下几盏没拆的红灯笼吹得摇摇晃。

    一丛枯了的丁香后面,似乎有人在说话。

    是停云,她外面加了条披肩,对面站了个年轻男人,个儿高,穿短黑大衣,隔得远,脸也很模糊。

    两个人与其说是讲话,不如说在吵。

    停云很焦虑,手指不停地绞着围巾一角,那男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,要拉她,停云往后退,脚后跟磕在几块碎砖上,身体晃了晃,她说了句什么,然后把头别开。

    纪静宜看见停云的嘴唇在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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