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竹与野桃: 23-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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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来要朝夕相伴的赤诚少年不想做多隐瞒,坦诚告知后,却清楚地捕捉到了对方眼里一瞬间漫过的遗憾。

    是的,遗憾虽然已经及了笄,还守了年寡,但也才十七岁而已。

    对于早熟沉稳又更年长的江淘来说,真的很年轻了。

    江淘不由微微一哂。

    可他怎会是六郎那等浮躁的少年郎。

    饭过午后,阿竹一个人在屋里小憩了片刻。

    这一觉醒后,帐子里光线昏沉。睁眼盯了帐顶片刻,听见芭蕉拍打窗棂的声音,才意识到又下雨了。

    自打进了三月,天气就雨多晴少。阿竹伸手推开一线支摘窗,让雨声潺潺漫了进来。

    桃枝儿不知道在哪偷懒,也可能找其他小姊妹碎嘴去了。今天她知道这个事,差点没吓死,现在缓过来肯定要叭叭不停的。

    小丫头活泼些好,阿竹不管她,拾起昨天画了一半画。

    画帛上,一双雁鸟已大致成型。

    堂前篾帘半卷,漏下疏疏天光,待补完最后几笔,她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胳膊。

    外面雨声仍急。离入夜也还早。

    屋里溜达两步,迈出门,走到了檐下。

    只是看着雨幕如帘,月洞门外,却有人撑伞渐渐走来。

    阿竹顿了顿,看向那眼生的婢女。

    “我叫樱桃,是二房的丫鬟。”对方福身行个礼,清清脆脆地一声,“少夫人!”

    阿竹忍不住莞尔,“是你们公子让你来的吗?”

    樱桃眼里也带笑:“是的呀!”

    阿竹动了动唇,的确感到了为难。

    但也没什么可说谎的。

    一则,岂有女嫌母丑的道理。

    二则,他既然能打听到其他的事,兼打听一个普通妇人,也不是什么难事,没必要。

    想到避不开,她反而松了口气。看了一整天,不知道是不是真那么好看。

    将要收回视线,他的眸子却清亮地投了过来。

    阿竹在他的注视中走到了榻边。

    他未动。耳畔的呼吸趋于绵长,江淘知道阿竹此刻已平稳睡着了。

    莫名就有些浮躁。

    自己的身体,他并非一无所知,以刚刚那种程度的接触,带来的悸动应是早已消退了。

    此时的欲.念……又是因何而起?

    江淘将支摘窗打开一缝,由着凉风灌进室内,重新躺回竹榻上。

    终究数日不曾睡足,默念数遍清心心经后,他也混混沌沌入了梦。

    大抵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,便在梦里,他亲去了那荒庙中。

    庙外大雨如注,蒙网神像后,散落了一片素白的裙角,瑟瑟发抖。莫不是人证?

    江淘举火走近,蹲身想查探。适逢天外一片紫闪,那女郎蓦地受了惊吓,缩进他怀里。

    电光将庙宇照得彻亮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泪光涟涟,清丽娇艳。

    江淘僵滞。

    在梦中,她仍是说:“四堂兄,我……我怕……”

    柔软的身体却紧贴他,呼吸交缠,不肯分开一丝。

    江淘喉结滚动。

    火折落地,虚拢在她身侧的手收紧,圈住了她腰肢。

    他听见自己声音微微喑哑:“这样……安心了?”

    那清隽眼眸如古井无波,定定看得她生出些紧张来。

    今日吗?

    阿竹隐约猜测着。

    她还以为,一如江四郎这样的君子,应会多容她“准备”几天。

    阿竹平静地回视了他。

    江淘屈腿让开了些。

    那姿态也是闲闲散散的。“郎君?”她眨了眨眸子,声音还带点哑,“也才刚醒吗?”

    江淘的视线掠过那不抹自红的唇畔,恍惚似还残留昨夜那声又甜又绵的“郎君”。

    相较之下,这一声便显得有那么些例行公事。

    面不改色地“嗯”了一声,他平静道:“该起了。”

    阿竹觑着他的神情,笑了笑,将帐子挂了起来。

    大抵昨夜睡得还算安稳,晨练时剑气都流畅许多。

    待一套剑法过完,江淘拣了块低矮的老树粗枝坐下歇息。

    栗言一时递水又送帕子。

    江淘抬眼看着远处,天边雾气渐渐淡去,大概是厨房的方位,有炊烟缓缓升起来,清凉的早晨开始有了温

    他想起小时候的场景。

    眼前这片清幽碧竹,庭院雨后积满落花的秋千,西湖逶迤的杨柳,远山连绵的青黛,神仙眷侣般赏玩山水的夫妻……

    小时候,江淘和现在的弟弟妹妹们一样生活在老宅,身边最亲近的长辈便是三房叔婶。以至于他记忆中并没有太多父母相处的画面,提到夫妻,下意识想起的便是三叔父跟三婶。

    三婶婶是一位很有福气的女子,傲气如江淘的母亲二夫人也承认过,这一辈子,自己拥有更好的出身、更优秀的丈夫、更出息的儿子,婚姻却不如她美满。

    二夫人说:“鹤郎以后娶了新妇,一定不要像你爹,嘴上锯葫芦,心里却想得多。”

    如果不是在父亲去世后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他的杂笔,母亲仍然认为他对自己一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冷淡萧疏。

    江淘叹息。

    算算日子,再过几天便是母亲回家小住的日子。又想起舒正青的话。

    母亲一直耿耿于父亲没有像三叔父那样陪三婶春游踏青过,眼下,正是他承担起责任的时候。

    回到院子里,果然那个人将时间安排得很好。画檐下,青衣厨婢捧着碗碟茶具鱼贯而入。

    她转过头来,看见江淘,微微一笑:“郎君午间在家吗?”

    江淘隐隐就有些预感。

    下一瞬,果然又听见她轻声细语地解释:“昨天听你咳了几声,想是淋雨着了凉,就让厨下炖了些温补的药膳。”

    女郎娇靥映着阳光,目光澄澈,声音也清。

    咬文嚼字间略带些余杭声韵,哝哝软软,颇是好听。

    让刚才还有些惘然的心情也轻松起来。

    他道:“今天不出府。”

    不仅不出府,前些时日好像总是将时间消耗在怀云山房的人,今日里却在卧房书架上挑了本书,坐着打发时间。

    一上午,听见她跟婢女们研究怎么制香,郁金花、熟沉香、苏合、茱萸、干姜、蜂蜜……合定了一个方子。下午就凑在廊下,捣花、研磨粗细香粉,一时间院子里明香浮动。

    原来闺门内宅女子的生活是这样子的。

    莫名一天就这样过去了。

    真是放松。

    到了夜里躺在榻上时,竟隐隐羞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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