俯仰: 30-4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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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?”旁边的老头把假牙戴好,咬一咬,“我女婿搁急诊上班,说是心脏病,忽悠一下子就没了。老张气性大,平时就不让人,那天上午被个小年轻把菜摊掀了,牌没收了,一生气,这不完了吗?”

    陆宇听不得任何心脏病相关的话题,借故离开要去上厕所。背面一行人还在说,“犯病的时候千万千万不能蹲马桶,宁可拉裤兜子尿裤兜子也比死了强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还是得算算,我侄女家儿子娶媳妇没算好日子,接亲的时候丈母娘犯病了,救护车没来呢人就没了。”

    厨房里,陆宇第一次见到张芳的儿子,短促地打了个招呼,对方也冲他点头,“陆哥。”

    他蹲下递火给对方,两人在烟雾缭绕中聊了两句,“这一年多亏你照顾我妈了。”

    “全是老太太照顾我姑娘了,孩子吃喝拉撒的老太太都贴补,我姑娘天天就说,爸爸啥时候领我去张奶奶家啊,啥时候去啊。”

    男人苦涩地笑了下,“老太太就喜欢小丫头。”

    陆宇不忍提什么钱的事,猛吸几口后,倒是张芳儿子先提起来,“你说我妈就是要强,小老太太,一辈子要强。”

    “我都说了,家里钱够花,够花,非得天天去跟人争啊,吵啊,小胳膊拧不过大腿。”他指指房顶,“停了两天水,电,给老太太冻得没招没招的。去卖菜挣那两个子儿不够交罚款的,一错主意想不明白,生气上火的,全完了,留我们几个。”

    陆宇听着听着,觉得那个关闸门,掀菜摊的人就是他自己,他穿了件官皮,人模狗样地作威作福。他又想起打更老头说的话,“大娘没的那两天,家里有别人吗?”

    张芳儿子说,“我们都在啊,要不咋能知道停水停气的,你还指望老太太主动说啊。”

    幸好,幸好。那就绝对不是,绝对不是,幸好。陆宇心里的大石头刚一落地,就听旁边人说,“之前倒是有人老在楼底下转悠,老太太还说呢,怕是小偷,又看他长得穿得都怪体面的。我后来在家呆了几天,一看,这不是来找你的吗?”

    陆宇稍微一想季潮生是怎么在这栋破破烂烂的小楼底下徘徊的,心里涌起一点暖意,“嗯,我朋友。”

    “是呗,我一看,我还认识呢,他爸叫季什么玩意儿,挺难念的。我爸老念叨他,说他乐意吹牛逼,帮他一个忙能当厂长什么的。”张芳儿子把烟头踩灭,“就乐意说点那个没味的话,我是不信。不过看他儿子这些年混的可挺好的啊,你俩现在一块儿干活呢?”

    陆宇说,“几个是哪几个。”

    “我爸说季什么什么没找成他,肯定得去找别人啊。要说姓季的也不是一般人,当年和厂长能搭上话的,那得是什么背景啊。”张芳儿子狠吸一口烟,“我爸这辈子也是虎,要我说,就该答应,你看我妈这辈子,一毛钱掰两半花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他当时让帮的是什么忙吗?”

    “那咱哪知道啊,老黄历了。不过我爸是会计,估计是想看看账本啥的?我都瞎猜的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    走出这栋老楼时,陆宇的脸色比萌萌头上的白色纸花还难看。他不放心把孩子放在家里,像夹包袱似的拥到自己怀里。在车上,萌萌不舒服地扭来扭去,陆宇心烦意乱,“再不老实我打屁股了!”

    小姑娘撇撇嘴,真的忍住不动了,像卷饼里的一小片生菜。

    陆宇夹着一个暖乎乎的饼,靠着车窗想,他真的是头猪。

    他当年应该被宰了吃的。

    再进办公楼时,一切都畅通无阻。陆宇用王勖给他的卡片刷开了他办公室的门,他正对着一盏小台灯写着什么,见到陆宇来,就把笔停下了,“又咋了?”

    陆宇说,“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拍电影呢还是怎么着,先把孩子放下啊。”王勖把萌萌抱下来,领到三楼的阅览室,“看会书宝贝,叔叔和你爸爸聊会儿天,一会儿给你买糖吃。”

    从楼梯下来到回办公室,一路上,两人无话。等王勖把门锁好,又端了杯热水给坐在沙发上的陆宇,“喝点水,怎么了这么着急啊。”

    陆宇看向这个无可挑剔,像水一样柔滑圆融的学弟,“你和季潮生,或者说季家衡,早就认识了吧?”

    “嗯,我没记错的话我几岁认识你的就几岁认识季潮生的,咱们这个醋吃的这么晚吗?”王勖正色道,“从季潮生回来后我就负责对接工作,新美那天我也在,一直有联系,工作需要,不是很正常吗?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说这个。”陆宇以为他说这句话时会利落干脆,像个堂堂正正的老爷们一样。没想到,话一出口,喉咙里奇怪地咕噜响,“你当年一定不会下岗的,对吗,季家衡让你帮他做什么事,他不会让你下岗的。”

    陆宇的声音很轻,“那你为什么要求我呢,为什么呢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说其实我什么都不做,我也会下来的,是吗?我做什么都没用,我怎么做都没用。”

    在季潮生离开东北的第六天,陆宇照例拎着饭盒从医院坐公交回单位,什么都没变,什么都一样。

    核对完一组数据,看着装配车间的把零件码整齐,陆宇就打算下班了。这几天厂里又有风声,说大学生也得下岗,大学生得带头下岗。

    论资历论技术,怎么轮都弄不到他身上。陆宇这么想着,可所有人都在无偿自愿加班,给领导送礼,他也不免心慌。

    回家问白凤兰,白凤兰说,“季潮生当时给你爸拿的好酒好茶叶,一直没拆过,你给你们领导送去吧。”

    用漂亮的丝巾包好祁门红茶,陆宇拎着顶上的蝴蝶结耳朵在楼底下徘徊。他想送,又怕撞着人,再说他送就真的有用吗,他不送又能怎么样呢。

    转悠了大几圈,陆宇还是没上楼。他攥着耳朵往回走时,装上一个急匆匆的背影,是拎着一篮子鸡蛋的王勖。

    陆宇略显尴尬,倒是王勖十分坦荡,他拨弄着鸡蛋壳给陆宇看,“干净的,我妈一个个挑的。”

    好东西,的确是好东西。陆宇说,“那你送上去吧,我在这站一晚上了,没人上楼。”

    “好,谢啦宇哥。”王勖脱下棉袄包好篮子,“他要是往外丢,还能少碎几个,这是我妈一个个挑的。”

    他的眼泪说来就来,毫无征兆,“这是我妈一个个挑的。”

    王勖的爸妈都在住院,说是工伤,厂里也没有报销的意思。这大概更让他的处境岌岌可危,毕竟此时王勖如果下岗,按照新政策,非在职工的家属医药费不报,厂里还能省挺大一笔。

    陆宇想说什么,又闭上嘴巴。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,“别哭了,这些你也拿着送上去吧,啊。”陆宇说,“我家还有呢。”

    抱着一篮子好鸡蛋和系着丝巾的茶叶盒,王勖突然跪下了,他穿着件破毛衣的身体在松城的冬夜边磕边发抖,“哥,宇哥,我求求你,你把名额让给我吧。我爸妈就我一个孩子,他们死了我也活不了了。”

    陆宇拉着王勖要他起来,他死活跪着不动,“哥,你技术好,在哪都能找到工作,求求你让给我吧,让给我吧。不怕你笑话,我对象前两天跟别的女的结婚了,我爸的药明天就停了,我真活不下去了啊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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