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艳: 120-12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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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你给我听着,给我听着!你回去告诉霍肇,我这辈子都被他给害了, 我生虽不是他的人,但现在死是他的鬼了,他要是还有半点良心,就把容容他们全放了,把我葬到我爹娘身边去!”

    洪喜胜泪汗交加:“娘子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听清楚没有?!”那薛承徽尖喝,“都到这份儿上了,要是他再不允,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他!我死了都缠着他,我把他一块儿带下去!”

    说罢把洪喜胜猛地一推,哭天抹泪地下了车。

    张荣成见过许多临死了哭喊的人,但还没死到临头就这样痛彻心扉、留遗言还留得这么大逆不道的还真是没几个。

    他上前去就要接人引路,万没想到一靠近,那承徽就又痛哭起来,浑身发抖,还大喊着太子殿下的名字,说这辈子都被他耽误了。

    “我才二十多!我不想死……!天爷啊——”那声音凄惨无比,偏偏还极有穿透力,震得人耳朵都快穿了。

    那可是皇城门不远的地方!要不是禁军们重重包围,看不见中心处什么场景,只怕守在宫门的都全扭头来瞧热闹了。

    张荣成真是头皮发麻,老汗都流了好一片。

    好容易让两个宫女将人给架住,终于回往紫宸宫。

    他脑仁儿都突突地疼,太子殿下那样肃重冷淡,怎么,怎么偏看上这样的?

    难不成真是没什么就爱什么,持重严肃的男人就是喜爱能娇能闹的女子?

    一路上还不消停。不是找着借口拖延,就是想装晕装病。直到他上前说:“承徽还是消停些吧,就算是殿下在当场,您也是要去的。”

    那薛承徽一下就不动了。

    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帝王,而太子虽也是君,但却是“副君”。

    没人能阻拦得了皇帝要召见她。

    也没有一个人能阻挡她即将面临的结局。

    于是后一半的路走得顺利,张荣成看着那默然而惶然、泪如雨下好似柔萼颓折的薛承徽,也有些不忍。

    但不忍只是一刹那,一想到这看似无害且直心的香腴美人干出的事儿,张荣成脊梁骨像是被刺了刺。

    陛下倒也没说要即刻处死,但能不能活出命,权且看这位自己个儿的造化了。

    景德帝也无意追究,听到人候着,轻描淡写挥了下手。

    张荣成朝外扬声,将人带上。

    一道轻红的影被宫女们挟着入殿,她今日入宫来穿得并不繁复,初夏时的绡纱绯裙,色如海棠,妩媚动人。

    只是裙裳的主人此刻满面泪痕,在高耸的雕龙巨柱、压人的宫殿穹顶之下,更显得凄然瑟缩,她行走时也控制不住地微微趔趄。

    宫女们说参见陛下,她就嗫嚅跟着说。

    其实薛盈艳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注意旁的,毙命之地再尊华再恢弘,难道就不是阎王殿了吗。

    她知道她即将凶多吉少了。

    她早就被封承徽了,一年前她的宠姬之名在帝京世家宗族之中谁家不知谁家不晓,可皇帝从未召她进宫。

    皇子后院品级连前三位都排不上的妾,哪里有任何地方值得皇帝亲召?就是再得宠,都不会被帝王看到眼里。

    可现在,却在太子重病的时候,派出禁军,以那样凌厉的阵势围堵住东宫的车马。

    她不是蠢的,她不会抱着皇帝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幻想。

    太子,霍肇,他能够放过她的性命,可他的父皇,执掌生杀的君王,却没有宽容的理由。

    她的罪行足够她被处死无数回。

    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,那个人,他竟然是把她保护得很好的,至少回京之后,她在今日之前甚至都没有思考过还有这么一份悬于高天的威胁。

    跪下来的时候,膝盖触到冰冷的宫砖,那股寒意传遍全身,又在静脉里不断分叉成无数的枝刺,她不受控地战栗。

    她忽地就想起当初做的那个梦。

    那个她被生钉在棺材里、又被抬到化人场活活烧成灰烬的诡梦。

    那样残酷可怖的下场,来得这么快,来得这么突然。

    竟然就是今天。

    今天早上她吃了爱吃的甜粥,出来前,她在镜台上开着妆匣挑挑选选,她临出府门时还苦恼了一下她穿得鲜艳去看霍肇是不是不该当呢,可转念想想病中的人看见鲜活的颜色说不准还更高兴,于是就穿了……

    居然就是最后了。

    她两个清明没有回去给她爹娘扫过墓了,不过没关系吧,她待会儿就下去见他们了。

    比那梦里好的是,容容不在她棺材里。

    远在那座风雨无歇的浙南小镇的暴雨夜,竟就是她和小丫头见的最后一面,容容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,“娘子,早点睡吧,睡醒了,雨就停了。”

    她又想到和温祺昀见的最后一面,那面则是有些不堪,她骂他来着,虽然是为了保他,不得已为之。

    她恍惚着,思绪飞散。还有那个人。

    她才给他喂过药的,她人头落地的时候,他还在睡吧。

    她一辈子就毁在他身上了。

    是了,梦也不全是反的,她果然靠不上他。

    将人按在地上跪好后,宫女们行礼,退下去。

    偌大宫殿里,景德帝居高临下,看着跪在殿心、丢魂失魄一样的年轻妇人。

    若说没见到人之前,景德帝心里是对自己儿子耽于情爱的薄怒,那么现在,就更多几分难以言语的复杂,五味杂陈。

    地上跪着的就是传闻里的东宫宠姬,哭得两眼如桃,但半点也遮不住那股美人的气质。

    太子钟情美人,景德帝没觉得什么稀奇,但太子捧得如珠如宝的是这么个女人,景德帝就微愕了。

    此女子的身世是查得很清楚的,年少丧了两夫的寡妇,市井出身,无才无德,唯一的优势是生得一张媚艳无比的美面。

    景德帝当时惊愕的原因在于,他一直自认了解自己的儿子,更深觉太子和自己骨子里是极像的。

    然而现在以择选心爱的女人这一项来看,这一多年来“维持”的事实直接碎裂。

    太子比他当年还不成体统。景德帝胸中升腾出股恨铁不成钢的郁闷。

    当年的姜姝是名门贵女,柔弱清冷,像是薄春的雅风,令人沉醉。眼前这个,娇极媚极,像是一汪饱浓欲滴的香幽桃汁,然而肆意蛮横、毫无规矩,美则美矣,却根本上不了台面。

    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不值当的女子?他还当他多稳重老成,结果还是为色所迷。

    景德帝气得冷笑,又想到暗卫查出的此女作为,当时他初听时怒不可遏。

    自己的儿子竟然和自己面临了同样的事。

    被臣子所背叛,被道貌岸然的文臣挖了墙脚!

    当初的姜姝嫁入太师府后很快就和谢正瞻夫妻和睦,而现在这个,握着东宫独一份的宠爱,却又去私通太傅府的温家小儿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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