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花事: 3、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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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已经三次蝉联年级第一了,证明了自己在成绩方面绝对权威的统治力,盛灵姿还是被这句话狠狠冒犯:有什么了不起?以为第一名真的世袭罔替吗?而且那是你发小,又不是你自己,你跩什么跩?

    这种糟糕的印象,一直持续于高一下学期,刚开学的时候。

    盛灵姿有一只猫,六岁时从家附近的雨棚里捡回来的野猫,这么多年,遭受母亲詹韵如无数次的训斥,她也顶住了压力没把它送走。

    猫年纪大了,总是生病,拉了好几天肚子,送去兽医门诊,不多的零花钱全部贴进去,也没救回来。

    晚自习收到主治医生发来的短信,说十分钟前猫咽气了。

    她去请假,当时脑袋混乱,编不出更合理的借口,直接实话实说了,老师觉得因为一只猫耽误学习简直荒谬,没有批她的假。

    不记得整晚怎样度过,下晚自习去车棚取车,钥匙插进锁孔,没有第一时间拧开,她瞬间被再也承受不住的痛苦击中,抱膝蹲下来痛哭失声。

    不远处脚步声传来,紧跟着是一道如透明冰块浮动的声音,带点儿迟疑:“……这怎么有个女生在哭。”

    另一道声音淡淡地说:“又不认识。”

    她听见脚步声径直朝她走来,停在他面前,眼睛从手臂间瞥去一眼,看见闻疏白递到面前的手,手里一包纸巾。

    她没接,脸埋回去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一阵窸窸窣窣哗哗啦啦的声响过后,闻疏白说:“纸给你放这儿了。有需要自己拿……等会要下雨,别待太久。”

    脚步声远了,她才抬头。

    面前的水泥地上垫了一张干净的纸,黑色包装的整包手帕纸被放在了纸上。

    同学间经久不息地流传着闻疏白助人为乐的事迹。

    因为初印象,她一度觉得这个人很会作秀。

    可原来,再讨厌的太阳,照到自己身上也是会觉得温暖的。

    印象的两极反转,使盛灵姿没法不去留意这个人。

    直到某天意识到,自己花了远甚于以为的时间,在走廊、在操场、在人头攒动的食堂里,去搜寻这个人的身影。

    有些事情,意识到的那一刻就盖棺定论了。

    盛灵姿推开门,率先闻到一股酒味。

    电视开着,詹韵如躺在沙发上,卷发散乱,不时发出仿佛头疼至极的呻-吟。

    盛灵姿关上门,詹韵如骂声立即迸出来:“关门不晓得小点声音!”

    餐桌上一桌子菜,一筷子没动。

    盛灵姿知道詹韵如发火,是因为韩老板没来。

    她什么也没说,默默地换了鞋,往自己房间走去。

    到门口时听见玻璃瓶的哐当声。

    回头一看,詹韵如坐了起来,脚边瓷砖上一个摔倒的啤酒瓶,酒液还在汩汩地往外淌。

    詹韵如骂了一句,又去摸烟,把细细的长梗烟点燃,衔进嘴里猛吸了一口,手指抬起来,殷红的指甲指向盛灵姿:“把药给我拿过来。”

    盛灵姿折返回餐厅,从餐边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盒止痛药,倒了杯水,放去詹韵如面前的茶几上。

    “……少喝点酒吧。”盛灵姿还是忍不住低声劝阻一句。

    詹韵如根本懒得理她。

    掰出药片塞进嘴角,喝水吞下去,又一头栽倒在沙发扶手上。

    盛灵姿放了书包去洗澡,洗完经过客厅时,见詹韵如一动不动的,有些担心:“妈……”

    “干嘛?!又要钱??没钱!韩其明这个王八蛋一个月没来了,我去哪儿给你们弄钱!”

    盛灵姿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房间。

    窗户关得太严,空气沉闷。

    她踮脚把窗户推开,仰头深深吸气,盯住黑沉沉的夜空。

    作为她擅自叛变“讨厌”立场的惩罚,痛苦也是活该。

    她本来就应该一直讨厌闻疏白才对。

    /

    第二天,盛灵姿照旧去一食堂吃饭。

    角落里坐着的人,在她坐下以后,就轻车熟路地端上了盘子,来她对面坐了下来,笑说:“原来班长是单数日期才会来一食堂吃饭。”

    盛灵姿没有作声,默默地,不疾不徐地吃饱了肚子,最后放下筷子,看向对面。

    “闻疏白。”

    语气非常严肃,显然闻疏白也感觉到了,笑意收敛,身体也坐直了一点:“……嗯?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过来跟我拼桌,是因为在你的认知里,落单很可怜。就像你觉得,李钦一个贫困生,拿不出钱交班费很可怜,所以你有义务帮他——帮我们。我想告诉你,只要我开口,愿意陪我吃饭的人,可以从这里一直排到校门口。我单独一个人,只是因为我喜欢这样。我不知道你是白骑士综合症,还是觉得救苦救难就是你的责任……不要再拿你那套觉得他人可怜的高高在上的态度来羞辱我。”

    盛灵姿语气冷静得没有一丝起伏:“以后别来找我拼桌。”

    端起餐盘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丢下最后一句话:“也别跟我说话了。”

    闻疏白怔愣许久。

    视线追过去,看见盛灵姿放了餐盘,穿着校服清瘦而挺拔的身影,消失于楼梯口。

    一直只有她很漂亮的笼统印象。

    但好像此刻他才真正把她看清。

    白皙如釉的皮肤,浅黑的眼瞳,微微上扬的眼角,挺翘的鼻梁,自然偏红的唇色……毫厘不能偏移地组合出了一张清冷孤艳的脸。

    这些固然醒目,还是不及她严肃倔强的神情让人屏息。

    闻疏白目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看向室外,许久,终于看见对面的树下重新出现了盛灵姿的身影。

    手指无意识颠转着手机,回神时发现自己失神了很久。

    盛灵姿一口气走出食堂,走到了树影下,才放慢脚步。

    非常痛快,像出了一口恶气。

    可还是有隐隐的恨意在细细地燃烧。

    很多事物,总是先有存在,再有定义。

    譬如氧气,譬如抑郁症,譬如这种恨意,多年后的网络上,才出现了它的精准描述:

    恨来恨去,还是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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