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兄为何那样: 80-8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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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大郎君便道:“你该唤我一声姑父。”

    裴忱却说:“这声姑父,请恕眼下我唤不出口。”

    沈大郎君还从未受人这样直对。

    他有雅量,不计较裴忱的失礼,只是觉得兴味,他怎敢这般开口,奇道: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姑母尚在,表妹尚小。若我是郎君,断不会叫她们在外头,过那样两个年。”裴忱坦然告知。

    沈大郎君面色微变。

    他原想,这是事实,也不是什么大事。

    然而手中黑子却“啪”地落在石桌上,弹了两下,滚到地上。

    裴忱却弯下腰,极自然地把那枚棋子捡起来,又放回沈大郎君手边。

    他道:“下棋。”

    沈大郎君低头看着那枚棋子,只觉掌心发紧。

    他来此,其实只为见一见在背后布局之人。

    能使唤得动谢昀,却只是为了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沈大郎君生平第一次觉得好奇。

    好奇他哪里来的胆气,更好奇他设局诱他,究竟是为了什么——总不可能,是为了他的妻女?

    沈大郎君设想过种种权谋之争,却不想,原来竟就是他一开始便排除了的答案。

    是为他的妻女。

    沈大郎君将那枚妻子握在手心,迟迟不曾下:“你来,是要我做个好父亲,好夫君的。”

    裴忱唇角微勾:“郎君聪明。我正是这个意思。”

    沈大郎君依旧还有些不死心。

    以他之心,他实在有些不可理解,裴忱如此大费周章,当真只是为了他微不足道的妻女?

    于是他试探道:“我若不肯?”

    裴忱落子:“那北境裴氏,便只能与郎君在兰台之上,慢慢论一论此事长短了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沈大郎君却从这话里听出了刀兵之声。

    沈大郎君望着他。

    这少年不过十四五岁,却已有了叫他都心惊的气势。

    沈大郎君要入兰台,自然早已将朝野上下之人看过数遍,几无对手。

    展钦初露头角,身份不够;谢昀从来似局外看客,不显山不露水。

    眼前这个裴忱,却摆明了是来与他作对,浑身敌意,半点不收。

    邺城裴家在北境势大,裴慎年纪轻轻便有将星之能,裴二郎家室稳固,又不必承袭家业,自然能来建康蒙荫庇入仕。

    裴忱若真要压他,谢昀与他显有私交,他这兰台之路,从此便要多出几个极棘手的对家。

    沈大郎君眯了眯眼,忽然道:“你在威胁我。”

    裴忱却道:“不。我是在帮郎君。”

    沈大郎君屡屡听他说出这等奇语,便又问道:“帮我?”

    裴忱依旧不疾不徐地落子:“内宅安宁,方能在前朝立住。郎君是聪明人,不必我来教。”

    沈大郎君一默。

    这个道理他自然懂,只是不明白世上有人下出这样有力的棋,竟当真只是在意他的妻女。

    他终究道:“好。我应你。”

    裴忱落下最后一子。

    棋盘上,黑白交错,杀气渐收。

    二人最终竟下成平局。

    裴忱起身,朝他行了一礼。还是晚辈之礼,又叫回了那句晚辈的“世伯”,只道:“世伯早些回去。夜里风凉。”他说罢,便走了,像来时一样,不拖泥带水。

    沈大郎君却在亭中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春深了,河面上浮着几片极淡的落花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那满盘棋子。

    平局。

    那少年最后分明能赢,却故意收了半子。

    是留有余地,也是告诉他,他绝非他以为的弱不经事的少年人。

    他有一战之力,且说到做到,真敢与他在兰台战个不死不休。

    沈大郎君慢慢把棋子收进盒中。

    春风拂过,吹面不寒,他却觉出些极浅极深的凉意来。

    这对一生顺遂的沈大郎君来说自然是极新奇的体会。

    于是细细思量这可悲的来源。

    源自,他的女儿唤他叔父,他的侄儿唤他世伯。

    他们都不叫他。

    不叫他阿父。

    不叫他姑父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知道,他沈大郎君是个只讲利害的政客。

    所以连一个十四岁的少年,都不与他论亲情。

    只与他论仕途,论利害。

    沈大郎君也有一刻觉得有些可悲。

    他袖中其实还藏着给小女儿的新玩具,方才原是想叫裴忱那小子带回去的。

    然而他走得太快,没来得及。

    那玩具在他袖中,贴着他的肌肤,软软的,似那日牵过的,小女儿的手,叫他觉得竟罕见地生出几分感伤来。

    可这念头不过一瞬,便被沈大郎君轻轻压下去了。

    他起身,理了理衣襟。

    暮色似件极厚的旧袍子,裹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他想一如既往地想,无妨,无妨。

    裴忱如今是他妻女的强援,这不算坏事。

    若真论利害,妻虽体弱,不能为世家大妇,然而她背后却有着极其强有力的母族。那这桩交易,他便不亏。

    可沈大郎君心里又极清楚地知道,他此刻心中所想,不只如此。

    分明也不是事事都是交易。

    也许,是他见过了在院子里一个人做事的小女儿,瘦弱的、倚靠着门栏的妻,便当真觉着该去接她们了。

    只是这话,他谁也不打算说。

    沈大郎君走出棋亭,青灰长衫被河风吹得翻卷起来。

    春深似海。

    他往沈府的方向去了。

    *

    裴忱从棋亭出来时,暮色也已经漫上来了。

    方才沈大郎君看过的景,他如今也正在看。

    河面上浮着几片不知从哪棵树上落下来的花瓣,被水波打着旋儿,慢悠悠地往下游去。他走得不快,鞋踩在青石板上,一声一声,像在替这长日收梢。

    走到院前,他忽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院子里有棵老桂树。

    桂树下有张极矮的石凳。

    裴忱想起,就在几日前,就在这石凳旁,他的小妻子曾把脸埋进他掌心,哭得肩头一抽一抽。

    那日是沈大郎君被撞破身份后的几日。

    天刚擦黑,裴忱去外宅送药。

    才进院子,便瞧见沈稚音一个人坐在廊下。

    她没点灯。小小一团缩在阶前。

    沈稚音抬头看见他,先是一喜,随即便像想起什么,又把头低了下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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