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兄为何那样: 50-5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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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了。

    她吃饭,素来是很难伺候的,虽说亡夫早教过她有事说事应当坦诚,才能吃上自己最爱吃的,但是许久不吃这香辣的,她确实也有些应激,晾一会子才能好。

    方才第一口是觉得有些咸——她边看边吃,只觉得厨子放料的力道重了些,只怕抖了许多下去,才小声说了句“咸了”。厨子怕惹得自己唯一的小食客不开心,便立刻将火候压了下去,之后的每一口都极淡极轻,像是怕再咸着她似的。

    然而小夫人如今也算是半个老饕了,吃了几口淡的,她又觉得不够味了。亡夫往日里给她做的都是极清淡的,照料着她的口味,虽然回回都吃美了,人也难免贪恋些别的味道,想尝一尝自己没吃过的。

    她趴在灶台边,咬着下唇想了片刻,仰起脸来望着厨子,眼儿亮晶晶的:“方才是我说错了。这会儿觉得淡了——能不能再加些料?再重一些,多放一些进去,也是使得的。”

    厨子望着她那张写满了期盼的小脸,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拢了拢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,甚是郑重地问:“当真要再多一些?属下手重,只怕这一重,便收不住了。做好的食材不能回锅,放得咸了,可不能退回去。”

    小食客嘴馋了,连连点头,说自己吃了好几回淡的了,今日想尝尝浓的,又说自己吃得住,叫他不必担心。

    厨子便如她所愿。

    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,火苗便呼地窜高了半寸,锅底的热油愈发滚烫了,咕嘟嘟地翻起花来。

    自然,虽然小夫人说要吃口味重些的,他也还是顾念着她的胃口,不敢当真开了猛火爆炒,只是在锅中翻炒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,玉面在热油里滚了好几滚,带起的油花也更多了。

    小食客被这股新火候颠得有些发晕,只觉得脸儿都被灶头的火熏得火燎燎的,下意识地将指尖都蜷了起来。

    厨子的手很稳。

    他握着环佩在锅中来回翻炒,力道时轻时重,轻时如羽毛拂过,重时如大勺舀起热油兜头浇下。

    他一面翻炒,一面低下头来望着她那张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小脸,问她这个程度可还好。

    小夫人赏味,被这喷香气引得喜欢,只是细细地喘着气,舌尖不由自主地伸了一点出来搭在微微张开的唇瓣上。她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最后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:“还可以……再多一点点。”

    厨子似是还在估量她的胃口。

    小食客贪吃了,想要多吃一点,便自己伸手去锅里拿。

    岂料热油烫手,她才碰到锅里头,便被烫了一大跳,忙得抽手回来,又撞翻了锅碗瓢盆,连她自个儿最喜欢的糖丸子也被她撞着了,滚到油锅里沾了滚烫的油星子。

    厨子是好厨子,一锅的菜随他心意,尽在掌中。

    锅中的热油还在咕嘟嘟地冒着泡,环佩在油花里来来回回地翻炒。

    小食客吃了一些口味清淡的,又尝了一些口味重的,不多不少。那厨子真是个把握食客心思的个中高手,做出来的珍馐不论咸的淡的,皆是她喜欢的。

    不知翻炒了多久,那环佩终于被厨子从锅中轻轻提了起来,搁在一旁的瓷盘上。环佩上又裹了一层亮晶晶的油光,在灶火下泛着润润的微光。

    小食客趴在灶台边的软垫上,连蜷缩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她的眼睫密密地覆着,腮边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擦去的糖霜,唇角却微微翘着。

    扶灵回来,一路餐风饮露的,什么也不得吃。

    如今好不容易刚吃了一顿极满意的饱饭,她自然很满意了。

    厨子将灶台上的油渍擦净了,又将那几粒被翻炒得愈发莹润的糖丸重新裹回糖盒子里去。他做这些事时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姿态,仿佛方才那个握着环佩在锅中翻炒的人不是他。

    小食客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,把脸往软垫里埋了埋,声音闷闷的,显然有些懊悔了:“下回不能再在睡前吃这样多了。吃得太饱了,肚子都撑着了,十分不克化。”

    厨子低下头望着她,说他才只准备了一部分,又不是全部,她便已经吃不下了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,尾音微微下沉,像是在说什么极寻常的事,却叫她听得耳根又红了。

    她想起方才做饭情形,诚然如此,原先备好的食材,许多还不曾丢到锅里去。只是她实在吃不下了,便喊了停。

    她把脸往软垫里埋得更深了些,声音细若蚊吟,已然有些困了,有些胡言乱语的意思:“那样多,谁吃得下。下回再吃——下回分几顿吃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厨子应了一声,又低下头在她汗湿的额角轻轻落了一记吻,“下回分几顿吃。横竖为夫有的是时间,妹妹什么时候饿了,便什么时候开灶。”

    总归,厨子是随叫随到的。

    这世上哪有厨子不喜欢食客召唤的?

    *

    裴府的灵堂还摆着。

    谢昀是傍晚时分到的。他没有走正门,是从哑园后头那条早已无人行走的夹道里进来的。随行的只有两个极亲信的长随,一人在巷口望风,一人守在门外。他今日没穿那身绯色官袍,只换了一身极寻常的素色长衫,头上戴了顶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瞧着倒像个过路的行商。

    裴忱正在灵堂里,依旧是那张人皮面具,依旧是那身亲卫的衣裳。他正往长明灯里添油,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。谢昀进了灵堂,先将帷帽摘了,望着那具黑漆棺椁,又望着裴忱那张平平无奇的脸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响,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。

    “裴兄,”他将帷帽搁在一旁的供案上,走到棺椁前极随意地拱了拱手,“别来无恙。”

    裴忱没有理会他的促狭。谢昀也不在意,只是收了笑,走到他面前将一只极小的蜡丸递到他手中,说北边的事差不多料理干净了,那几个趁乱想摸鱼的探子已被他擒住了。又说京中作鬼的几个人一听闻他的死讯就站不住脚了,在朝堂里上蹿下跳。

    他把该说的都说完了,便把那只蜡丸往裴忱手里一塞,拍了拍他的肩,语气里又恢复了几分慵懒随性:“朝中那些人还在观望,你这一‘死’,倒叫他们有些乱了阵脚。那边暂时不敢有大动作,不过你在邺城还需再等些时日。”

    谢昀又望了望灵堂外头,问外头那个小夫人可知晓这些事。

    裴忱将蜡丸收进袖中,说她知晓。

    谢昀便又笑了一声,说那便好,方才他进来时瞧见小夫人正拿袖子挡着脸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,倒真像个小寡妇。

    裴忱的目光便往灵堂外飘了一瞬。他自然知道她在做什么——今日谢昀来得突然,她来不及准备,便只能在外头假哭。她用袖子挡脸的时候,其实是在偷偷往脸上沾水,那模样他见过好几回了,每一回都叫他忍不住想笑,又觉得心软。

    她小小年纪,若是嫁个风花雪月的才子,诸如裴恒那样的蠢货,一辈子举案齐眉,是不必搅和进他这些刀口子舔血的事情里的。

    自然,这样的念头,他也只是装模作样地、无病呻吟地想一想就是了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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