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兄为何那样: 50-5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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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向沈稚音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,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:“裴夫人,方才是在下唐突了。夫人受惊,是在下的不是。”

    沈稚音从裴忱身后探出脸来,轻轻说了声“没关系”。

    裴忱却还没有放过他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谢昀手中那柄断了骨的扇子上,说赔礼道歉赔礼道歉,只有道歉可不成,总还要赔礼。

    谢昀的笑容便彻底挂不住了,望着裴忱那张冷玉似的面孔,终于还是认命地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锦盒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他说这是长公主殿下托他转交给裴夫人的,又说殿下说了,这是给妹妹的添妆,虽迟了些却也是一片心意。

    裴忱接过那只锦盒拢进袖中,这才略一颔首,放他走了。

    谢昀从裴府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暗了,他翻身上马,随行的亲信策马跟在他身侧。

    谢昀低头望了望手中那柄断了骨的扇子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大,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    “回去记一笔,”他将扇子拢进袖中,语气依旧是那般慵懒随性的调子,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郑重,“往后与裴都督共事,万不可冒犯他那位小夫人。他与那小夫人不是寻常的情分,谁也碰不得。他今日是看在长公主的面上才只剐了我一层皮,若换作旁人,恐怕便不是赔礼这样简单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他是真敢杀人的。”

    那亲信应了一声,又问谢昀那只锦盒——大人原本不是说要亲手交给裴夫人的么,怎么今日便这样给出去了,还说是长公主殿下所赠。

    谢昀将那柄断了骨的扇子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,语气之中带上点点怅然:“实则,原本就是要给的。”

    他的小妹远嫁出去,不足一年,便少年夭亡了。

    若是还活着,大约与沈家妹妹差不多年纪。

    他每次瞧见沈家妹妹,便会想起自己那可怜的妹子。那锦盒里是长公主从宫中御医处搜罗来的几味极难得的药材,原是赏给他备着日后用的,他便想着带来给她,也算是借花献佛了。他本来想在今日走时悄悄搁在她蒲团边,不曾想被裴忱剐了一道,反倒成了赔礼。

    说到此处,谢昀忽然又笑起来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——说到底还是他自找的,谁叫他去招惹人家的小夫人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夜色渐浓。

    裴恒远出邺城,有几个昔日友人闻讯,特意邀他来玩。

    如今他正在一艘画舫之上。

    这画舫是他旧日友人特意从建康请来的,停在漳水下游一处极幽静的河湾里,船头悬着几盏绯色的纱灯,丝竹声从船舱里传出来,被夜风裹着散在河面上,听不真切。

    友人久别重逢,自然极高兴,又叫了几个极漂亮的伶人来作陪。

    有一个抱了琵琶坐在船头唱曲,唱的是江南小调,软绵绵的调子婉转地飘过来。

    有一个正坐在裴恒身侧替他斟酒,一双柔若无骨的手时不时蹭过他的衣袖,含情脉脉地望着他。

    还有一个正倚在友人怀里,笑吟吟地剥着一颗葡萄,指尖沾了汁水便往友人脸上抹,惹得友人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这原是他从前再习惯不过的场合了——诗酒风流,红袖添香。

    可今日不知怎的,他坐在那儿,只觉得周遭那些丝竹声与调笑声都隔了一层什么,听不真切,也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那伶人替他斟了酒,他便端起来喝,喝完了她便再斟,反反复复了几回,一句话也不说,连那伶人都察觉出他的心不在焉,低声问了他一句:“公子可是有甚心事?”

    裴恒无言以对,只是望向船窗外。

    窗外是漳水,水面漆黑一片,只余几点渔火在远处明灭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另一条船。

    去岁,他也在船上。

    彼时他从邺城出发,南下接沈家表妹北上成婚。

    他在船舱里坐了不过半日便觉得气闷,满心都是对这桩婚事的抗拒,连带着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表妹也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缘由的厌烦。船到吴兴时,他借口身体不适懒怠下船去接,只是叫手下的人去沈府通报了一声,自己便坐在船舱里喝酒。

    很快她便来了。

    彼时他不曾想过,如今想来,是沈家早已不想要她了,才收拾得一切齐整,等裴家的船一来,便将她打发走。

    彼时是何模样呢?

    稚音妹妹不过小小一个人儿,穿着件素净的衫子,怯生生地站在码头边上,怀里抱着个包袱,身后跟着几个嬷嬷与使女。

    她上了船,之后便来拜见他,站在他面前低着头,声音细细软软的,唤了一声“三表兄”。

    他那时正倚在凭几上看书,听见她唤他便抬起眼来望了她一眼——瘦瘦小小的秾丽脸儿,下巴尖尖的,一张脸还没有他一个巴掌大。她的眼儿很亮,望着他的时候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,像是在等他说什么。

    裴恒知道她生得貌美,可是这貌美叫他更觉厌烦,便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便低下头继续看书了。

    小小的妹妹站在那儿等了片刻,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,便轻轻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他听见她在船舱外与嬷嬷低声说话,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失落。

    后来她便总是变着法子来寻他。

    有时是送一碟新做的点心,有时是送几枝从岸边采来的野花,有时只是来问他今日可有什么吩咐。

    她每回来的时候皆是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样,站在他面前低着头,声音细细软软的,仿佛从不介怀他的冷淡。

    裴恒杂着酒,不免想,彼时,自己应当也不是每回都是那般冷淡罢?

    可如今想来,他连自己也无法欺骗——从始至终,他皆是那样冷淡。

    并非故意要伤她,只是实在不知该与这个忽然闯入他生活的小姑娘说些什么。

    她是母亲替他选的妻子,是崔夫人给他强加的累赘,不是他自己选的,他看见她便觉得胸闷。

    有一回她又来寻他,手里捧着一只极小的瓷瓶。

    他正靠在船舷边看水,她便走到他身边,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瓷瓶递过来,说这是她从吴兴带来的药,专治晕船的,吃了便不会难受了。

    她说这话时声音还有些发颤,想是鼓足了勇气才来与他说话的。

    他只是望着那只瓷瓶——普普通通的白瓷瓶,上头贴着一张小红纸,写着“晕船药”三个字,字迹端正清秀。

    他正想说他不晕船,便瞧见她扶着船舷的那只手,指节泛着白,脸色也有些蜡黄。

    原来她自己也是晕船的,却先把药送来给他。

    裴恒清晰记得,彼时心中的烦闷不可自抑——他有些动容,却又因那动容更加恼恨,于是只是将那只瓷瓶推了回去,说大可不必。

    她期盼的眼神便渐渐暗了下去,低下头去将瓷瓶收进袖中,轻声说了句“三表兄若是难受了便唤我”,便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彼时他怎不曾注意过,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,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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