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抱香枝: 60-7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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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,若真如他所想的那样,有些事她必定能察觉。

    他又问:“你仔细想想,二爷离世前后,那时她的性子、习惯、举止,可有什么异常的变化?”

    小珠实在是猜不出他的用意,深长的思虑后,竟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有什么事是她从前不会做的、不会说的,可又突然会做了?”谢暇锲而不舍,让她朝他提点的方向再仔细想想。

    小珠又硬着头皮回忆了一番,许是谢暇的深深压迫感令她回想起了一些事,试探着说:“真要说起,许是从二爷离世,云娘子悲愤投井,被救起来后,还真有些地方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谢暇眸光一亮,心跳不可控制地落了几拍,继续听小珠说。

    “云娘子从前也会医术,可医术并不太高明,只能看些简单的风寒之症,有些疑难杂症是治不了的。从投井被救起来后,竟替老太太治好了顽疾,还总爱自己做些瓶瓶罐罐的药,治些小痛小病,比大夫开的药还见效,后来……还替您找好了伤。”

    谢暇将一切无关的事物隔绝在外,听得入神,像是发现了一个她藏在深处的秘密。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他迫切追问。

    小珠说道:“云娘子从前女红做得好,自投井那件事之后,便不会一点女红,我问起,她却说自己脑部受损,忘了从前学的一些事,连女红也不会了。还有,云娘子从前文静内敛,太太罚她,她也从来不倒苦水。也是从那件事之后,她明面上对太太顺从,背地里总与我说太太何处不是,我那时候还高兴,云娘子终于敢反抗了。”

    谢暇手腕微微发抖,像被人用手扼住脖颈,令他难以呼吸。

    医术高明,狡黠聪慧,能屈能伸,睚眦必报,这正是他所认识的云蹊。

    一个人怎能前后变化如此之大?若真是脑部受损,让她遗忘了从前的习性,医术又怎么可能突飞猛进?就像换了一个人一般。

    难道真就如无忧子所说,她来自异世?

    小珠一口气说完,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大爷,敢问云娘子如今在何处?”

    这句话犹如一记沉重棒槌,彻底把谢暇的幻境敲醒。

    是啊,哪怕他再追究她的来历与过往,再不愿面对那个事实,她也不在了。

    无论她是死了还是走了,她都不在他身边了。

    “她死了。”他用一种清寂且疲惫的声音说道。

    小珠怔愣良久,鼻尖酸涩,随后,温热的液体从她眼尾滑落,滴在地上。

    她说话声略显哽咽:“那大爷还把我掳来,问我这些从前的事,有何意义呢?”

    谢暇一时哑口无言,因为他也知道没意义。

    “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,就算大爷要处置我,我也要说。”

    小珠捏紧拳,缓缓抬起头,“您设法让她失忆,又要全府上下都联合起来撒谎骗她,这对她公平吗?她叫我帮她传信,帮她买避子药,摆明了她从头到尾都不愿意跟您,哪怕抛却纲常伦。理,她也不愿意。若您放她离去,说不定她就不会死,您也还是那个清贵无双的世子。我虽然是个丫鬟,眼界不高,可我知道,真正爱一个人,不是这样的。”

    谢暇被一个丫鬟劈头盖脸说了一顿,破天荒地并未发怒,只是瘫坐回圈椅中,望着余晖洒在窗沿的金光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。

    他沉溺在苍茫夜色中,肩膀微耸,不辨神情。

    听了小珠的话,他终于知道,那和零散是怎么来的了。

    她装失忆与他温情,说想与他有个孩子,却一直在吃避子药,冒着被他发现的风险,也要托人买药。

    他不禁想起她最后一次来牢里看他,对他说过一番与眼前这个丫鬟说的同样的话。

    她说因为他的固执与不肯放手,才让两个人走到遍体鳞伤,乃至生离死别的一步。

    所以,这怪他吗?

    他爱她,不论她是谁,来自何处。

    可她不爱他,不论他是谁,是如何权势滔天,如何高官厚禄。

    她不爱他,他能怎么办呢?他也只能用这种方法,困住她的人啊。

    真正爱一个人,是放手?他觉得有些荒唐好笑,因为他的人生中,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。

    他所求不多,只是想要一个女人成为他的妻子而已,他扪心自问,若是重来一次,他也不会放手的!

    爱别离,怨憎会,他宁愿与她纠缠到死,也不想与她素昧平生,相忘于这世间。

    他在窗边枯坐了一夜,一层冷露沾湿了他的衣襟,远远望去,他鬓边覆盖着一缕霜白,近看,那不是露水,竟是一丝银发……

    次日,他下定决心,打算启程去浙江,用余下的势力,做最后一搏。

    他并未伤害小珠,可也不打算把她放回京城,知道他活着的人越少越好,故而,他将这个丫鬟一并带去了浙江。

    南下的路上,马车里只有他孤身一人,从南到北的这条官道他走过很多遍,从前从未发觉,这段南下之路如此漫长。

    他脑海中时常会闪过那回带她去金陵,他们在路上的光景,虽然她是虚与委蛇,可他想到那些仅剩的残温,心底还是会涌起几分慰藉。

    路过南台寺,他命马车停下,那条上山的蜿蜒长路上,都是求姻缘的信男信女。

    他只觉胸口在阵阵发疼,一抬眼,漫山遍野的红枫染透山林,不知不觉,秋色已深。

    几片枯黄的树叶随风飘入车内,一股漫长又难捱的恐惧开始在他心底扎根,缠着他不放。

    自她离开,此是千秋第一秋。①

    第68章 蛰伏

    时值十月,快至山西境内的一处陂塘湖泊,鹭影翩飞,芦花似雪。柔软洁白的飞絮连成一片渺茫风烟,视线苍茫,景致辽阔。

    云蹊今日才收到了沈随玉千里迢迢的来信。

    她坐在马车上拆开信,将纸上所写尽收眼底,看完后,脸上并无明显神情,放下信沉默半晌,稀松平常地将信装回信封。

    沈随玉只告诉了她两件事,第一件事是谢暇被问斩,他亲眼看着谢暇人头落地,第二件事是他安排好了后续的事,京城不会有人知道她还活着。

    一切都以死别来结束了。

    她望向车窗外,忽然觉得从前的那些事就如眼前的芦花般虚幻缥缈,无影无踪。她也即将用新的身份,隐入喧嚣市井中,彻底远离这个朝代的所有纷争。

    至于谢暇,看到他被处斩的消息,她仍没有太多激烈的情绪。

    她依然认为,多行不义必自毙,害他的不是她,而是他自己。

    往后的日子里,她或许不会想起与他有关的一切。

    “云姑娘,我在一家农舍借了他们的锅灶,熬了药来,您趁热喝了吧。”

    香堇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,掀帘上马车。

    少东家虽给云姑娘留了几个护卫,可他们到底是男子,只能守在马车外保护安全。是以,少东家吩咐她,要她把云姑娘当做新主子,负责近身照料云姑娘,时刻守在她身边,不能怠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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