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月: 80-8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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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茫的白里。远处连绵的屋舍失去了原本的颜色, 城外官道也只剩一条模糊的轮廓, 天地之间仿佛再没有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城门在卯时打开。

    沉重的门轴发出悠长而低沉的摩擦声,守城士卒将积在门前的雪铲开一条窄路。

    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门洞下面,车辕和马背上都已经落了一层白。

    柳昭月没有立即上车。

    她今日穿得很厚,杏儿替她系了雪白狐裘, 斗篷一直拢到颈下,只露出一张比从前清瘦许多的脸。

    江永逸站在马车旁边,低头检查最后一个药箱。裴子野伤势尚未完全恢复, 脸色仍旧有些苍白,却已经重新换上了从前那身深色劲装。

    昨日傍晚,牢门忽然开了。没有圣令,也没有人解释。守卫只告诉他,殿下说,他可以走了。裴子野当时站在牢门里, 很久没有动。直到云霄亲自将他的剑放回手中。

    那一刻他便明白了。萧砚舟不仅放了柳昭月,也把她身边能够陪她走的人,一个一个还给了她。

    就像她从未来过一样。

    如今所有行李都已经收拾妥当。

    其实也没有太多东西。柳昭月真正带走的, 不过几箱衣物、书册和一些随身旧物。她原本那些嫁妆、产业、铺子和庄子, 放妻书里写得清清楚楚, 全部归她。那封放妻书此刻便放在她衣袖最里侧。

    纸很薄,隔着厚厚冬衣,本应该什么都感觉不到,可柳昭月总觉得那里很重。重得每走一步, 都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扯住她。

    “王妃。”杏儿小声提醒:“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柳昭月没有应。她站在城门外,忽然回过头。

    雪太大了。高高的城墙被风雪遮去大半,城楼上的军旗湿透以后沉重地垂下来,偶尔被北风掀起,又重重落下。

    她最开始什么都没有看清,直到风忽然停了一瞬,漫天飞雪短暂地向两侧散开。

    柳昭月看见了城楼上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萧砚舟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很远。

    远得她其实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,只能看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白茫茫的城楼之上。

    他没有穿甲,也没有带剑,只是站在垛口之后,肩头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。

    柳昭月忽然就不动了。

    她原本以为他不会来。

    放妻书送进内院以后,他们没有再见过面。

    她甚至不知道那两夜萧砚舟住在哪里。听云霄说,殿下在军营。也听人说,他连着几夜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柳昭月没有问,萧砚舟也没有来。

    他们大概都知道,真正到了这一日,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。

    两人中间隔着一座城门,几十丈高的城墙,还有纷纷扬扬落个不停的大雪。

    她看不清他的眼睛,看不清他的嘴角,也看不清他有没有像从前那样微微皱着眉。

    柳昭月只是站在那里,定定地望着他,恨不得将他的样子刻在脑海里。

    这个人曾经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伸手拉过她。也曾经气得她哭,逗她笑,为她排忧解难。

    他们一起从京城走到越阳,从越阳走到江州。一起躲过追杀,一起淋过雨,一起看过雪。

    她曾经无数次觉得,这个人实在讨厌。又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,习惯了早晨醒来先看见他,习惯了夜里冷的时候往他怀里靠,习惯了无论发生什么,只要一回头,他总还在那里。可

    如今,她真的要走了。

    柳昭月忽然希望这场雪再大一点。

    再大一些。

    最好大到所有道路都被封住,大到马车走不了,大到城门重新关上,大到时辰不再向前。

    最好让她能在此刻老去。

    她就站在这里,他就站在那里。谁也不用再往前,不用去扬州,不用进京城。

    没有皇帝,没有皇后,没有朝臣,也没有一封已经写好的放妻书。

    只剩这一场永苍茫纷飞的雪。

    兆元八年七月,柳昭月前往女德堂,也是在那一年,她与萧砚舟相遇在各自复仇的路上。

    那夜他闯进她的住处,第一次见她,却不知道,她早已在前世见过他。两人剑拔弩张,彼此试探,谁也没有想到,那竟是他们成为夫妻的开始。

    前世不过匆匆一瞥,今生却相识、相守、相爱,最后又亲手作别。

    原来有些缘分,一眼便已经太深,深到前世来不及开始,便要用今生的一场纠缠来偿。

    官道尽头传来车轮压过积雪的声音,后面还有几辆商队的车等着出城。

    人世不会因为一场离别便真的停止。

    杏儿眼圈已经红了,她没有催第二次。裴子野站得更远一些,侧开视线,就连江永逸也难得没有开口。

    柳昭月看了很久,城楼上的人似乎看见了。

    萧砚舟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从天还没亮便站在这里。云霄原本想替他撑伞,被他挥退。雪落进衣领里,化成冰冷的水,又慢慢浸透肩头。

    从柳昭月出现在城门里的那一刻开始,他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。

    他看见杏儿扶着她,看见江永逸将暖炉塞进车里,看见裴子野站在马车另一侧,甚至看见柳昭月在迈出城门的时候,脚步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萧砚舟握在垛口上的手骤然收紧。

    只要他说一句,只要一道命令。城门立刻可以重新关上,她走不了,没有任何人敢违抗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出现得如此自然,甚至连萧砚舟自己都没有觉得意外。

    他这一生已经习惯了争。

    想要的城池便打下来,敌军挡路,就杀过去。他从来不相信这世上有真正无法得到的东西。

    可那一夜,他坐在书房里直到天亮,终于明白,有些东西若只能用困住一个人的方式留下,得到的便已经不是原来的东西了。

    城下的柳昭月还在看他。

    萧砚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场雪,他被靖王暗算,困在山里。

    大雪封山,山路尽断,天地间寸步难行。

    他伤得很重,在濒死的昏沉里艰难睁开眼时,最先看见的人却是她。

    柳昭月的脸冻得发白,头发和睫毛上全是雪,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,却仍死死抓着他。

    那时候萧砚舟想,这辈子,就是她了。

    那场大雪将他们困在一起。而今日这一场,却唯独困住了他。

    城下,柳昭月转身。

    她走到马车旁,踩上矮凳时,脚步极轻地停了一下,却没有再回头。

    杏儿最后看了一眼城楼,也跟着上去。车帘落下,马夫甩了一下缰绳,车轮缓缓转动。

    最开始很慢,后来越来越远。

    裴子野骑马跟在一侧,江永逸缩在后面那辆车里,大概已经开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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